汉朝对南越的“微操”之误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10月16日 第 A7 版 )

  “微操”一词来源于近20年兴起的电子竞技项目,指精细而连贯的细节把控。良好的微操可以使参赛选手掌控局部形势,从而左右全局走向。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如果把这个概念引入中国古代的军事历史中,会发现决策者精准的“微操”往往是成败的关键因素。方略既定,全局在胸、细处着手,算无遗策、丝丝入扣,才能把运筹帷幄变成决胜千里。就如汉朝在与南越的战争中忽视了“微操”,结果付出了额外代价。
  北胡南越
  公元前117年,汉武帝年届不惑,北方大事已定,汉朝雄姿威立。人生不满百,逝者如斯夫,分秒当自珍。汉武帝加快了巩固国家根基的步伐,同年“遣使巡行郡国”,完成了一次大摸底;公元前113年,汉武帝又亲自“始巡郡国”。南越从秦末以降,自治近百年,在此大背景下,到了解决问题的窗口期。
  天下英雄,所见略同。秦始皇为了巩固天下,蒙恬扫北,屠睢镇南,外张内安,以为帝国屏障。汉厚积薄发,至武帝大成,卫霍之军重拳频出,匈奴“漠南已无王庭”;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开拓万里“丝绸之路”,汉朝的西、北两大战略方向都逐渐平静下来。北胡南越,皆为隐患,南越更甚,看似“软柿子”,但实为“橡皮糖”。
  公元前181年,汉军进攻南越,因军中流行瘟疫,未能如愿。此后,南越乘机又曾与东面的闽越联合,威势更盛,甚至主动攻打汉之长沙国。南越开国之主赵佗死后,汉、越关系逐步改善,南越国太子赵婴齐赴长安充当“宿卫”,长达12年之久,“亲汉”取向自然而然。赵婴齐继位后,立汉女樛氏为皇后,还“废长立幼”,把樛氏所生幼子赵兴立为太子。公元前113年,赵婴齐去世后,亲汉色彩更加浓重的赵兴为南越王,这是汉朝收服南越的大好时机。
  刚柔相济
  汉朝事先进行了精心谋划,决定文武齐备、软硬兼施。一方面,组织精干使团,说服南越“比内诸侯”,真正服从汉朝中央政府管制。另一方面,汉军集结精兵猛将,进驻桂阳,名义上是等待入朝觐见的南越使者,实质上是引而待发,以武力震慑南越,并随时策应汉朝使团。
  汉武帝对此次行动高度重视,文武之才皆是一时之选,刚者至刚,柔者至柔。卫尉路博德被任命为前军统帅,他曾随霍去病北征匈奴,实战经验丰富,可谓当世骁将。对于使团成员,汉武帝更是三思而定,正使安国少季,与南越樛氏太后少年相识相知,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副使终军是汉武帝身边近臣,血气方刚,既是饱学之士,又能言善辩,曾经自请出使匈奴,此次又主动出使南越,表示“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副使魏臣是勇猛力士,作为辅助,可壮声威,关键时刻还能精准“点射”。如此黄金组合,为出使南越做了充分准备,志在必取。
  失之于细
  汉朝精心策划收服南越策略,在实施阶段却不重细节,“微操”几番失误,诱发出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导致事态失控,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一是主次不明、激化矛盾。汉朝使团把主攻方向锁定在南越王赵兴和樛氏太后,认为能以上率下,一通百通。然而,南越国中汉、越两股势力相互交织,第三任南越王赵婴齐的长子赵建德为越女所生,但只封为沭阳侯,未能继承大统,越族耿耿于怀。当时吕嘉为南越丞相,他是三朝老臣,又是本土势力首领,家族成员数十人占据重要岗位,还与地方藩王暗中勾连,耳目遍布朝野,“得众心愈于王”,是南越实际的操控者。吕嘉不仅不愿归汉,而且一直希望拥戴越人血统更浓的赵建德为王。主要矛盾是吕嘉为首的本土势力,汉朝使团说服了南越王和太后,并不是大功告成,而是彻底撕裂了南越国内两派,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二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汉朝使团来访成为催化剂,使原本的暗流汹涌迅速激化成表面的剑拔弩张。为了尽快解决问题,南越樛氏太后最为果决,在宫中设宴,隆重款待汉朝使团,准备先发制人、击杀吕嘉,但如此重大行动居然没有和汉朝使团事先沟通。吕嘉虽然前来赴宴,但早有防备,其弟吕正领军守卫宫门之外。席间樛氏太后当面指责吕嘉不服汉廷,汉使安国少季忧虑吕氏势大,犹豫之间没有给予樛氏太后强力支援。关键时刻,汉朝使团和南越王廷没有拧成一股绳,“鸿门宴”虎头蛇尾,吕嘉从容全身而退,埋下了祸端,本土势力的叛乱准备骤然提速。
  三是轻敌冒进,策应迟缓。战术误判会导致战略落空。汉武帝得知前方情况后,认为汉使优柔寡断,有南越王和太后做内应,即使吕嘉作乱,也难成气候,不值得发大军征讨,只打算派遣庄参带领两千人去加强使团力量。庄参忧虑并谏言,如果交好南越,数人足矣;如果武力征服,两千人恐怕是杯水车薪。忠言逆耳,汉武帝罢免了不愿领命的庄参,改派立下豪言的韩千秋南下,会同南越太后之弟樛乐,带领两千人增援汉朝使团,却没有给驻扎桂阳的路博德军团下达最新指令。低估对手、舍近求远,大大偏离了既定方略,软的一手不够软,没有调和南越各派势力;硬的一手不够硬,无法对南越强硬派形成有效震慑,落实计划的“微操”一误再误,原来平定南越的策略无法落实,还错过了黄金救援期,激发了惊天变局。
  不出意料,吕嘉集团发动叛乱,很快主导舆论,指责南越王室不顾百姓,并攻入宫中,南越王、太后以及汉朝使团全部遇难。韩千秋部几次小胜之后,轻兵冒进,在南越都城番禺附近遭受伏击,全军覆没。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汉朝如梦初醒,催动十数万大军,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吕嘉和赵建德都被擒获,南越国属下各郡县皆不战而降。胜利来之不易,所走弯路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