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笔名叫白菜
杨明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7月17日 第 A4 版 )
今年年初,在电视里看到习近平主席访问缅甸的新闻,想起了一位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的缅甸作家。我在中国作协长期主持与亚非国家的交流,上世纪末,在缅甸访问时,每有盛大宴会或大型座谈会,主桌上总有一位身着华丽特敏筒裙、面色祥和的老人。当她缓步走进会场时,无论政府要员还是作家们都起身相迎,双手合十向她施礼。中国驻缅甸使馆的文化参赞告诉我,她是缅甸德高望重的老作家杜英英,曾三次访问中国。
1958年,她第一次来中国,访问两个多月,北到哈尔滨,南到广州,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受到了刘少奇、宋庆龄、周恩来、陈毅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参加了五一庆祝活动。回国后,她写了大量文章,全面介绍中国的情况。
1990年9月,她第二次来中国访问。中国的巨大变化,使她激动不已。她说:“我是一个作家,要把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变化,告诉缅甸人民。”在深圳,她特意买了一件旗袍。凡是参加有关中国的活动,她都穿上。她说穿上这件漂亮的旗袍,就像到了中国,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1999年秋天,她参加缅甸作家代表团来中国访问,第三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在两个月前,她摔了一跤,摔得很重,腿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俗话说,伤筋动骨100天,更何况是78岁的老人。但她不听医生和朋友的劝阻,执意来中国。她说这是她有生之年最后一个愿望,趁着耳聪目明,再去中国看看,这次不去,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你们年轻人,无法理解一个老人的心情。
北京的长城、故宫,上海的豫园,昆明的石林,她以前来访时都看过。我看她那肿胀的脚,劝她在饭店休息,但她说,走不动她可以坐在车里,看一看来往的行人、周围的景致,也算没白来。访问十天,她一天也没休息,天天随团活动。
在昆明参观世博园时,她坚持要下车转一转。我说世博园很大,汽车不许进,要走很远的路,你的脚能行吗?她说:“仰光市市长是我的学生,他叫我一定要看一看世博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要写文章,所以搭上老命也要看,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世博园有很多展馆,走起来很累,幸好有出租电瓶车。她坐在车上,高兴得像个孩子,边看边记,说没想到在昆明就可以周游世界。但从世博园出来去停车场时,没有借到轮椅,只能走。她咬着牙走了一大半路,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头上挂着细碎的汗珠。聪明的司机悄悄把车开进了禁停区,才算把她接回来。
她多次表示歉意,说拖累了大家,心里不安,但希望我能理解她、原谅她。她说:“我访问过英国、法国、荷兰、瑞士、日本、印度、巴基斯坦等许多国家,但我最喜欢的是中国。当部长问我身体如何、能否去中国访问时,我说没问题,非常想去。其实我的腿跌伤了,疼得很厉害,但我一个字也没说。来到中国,就像到了亲戚家,看到你们的日子日新月异,我心里高兴。”
杜英英是掸族土司的女儿。当时掸族没有学校,学习只能去寺庙,而且女孩子也不读书。她不顾世俗偏见,天天闹着要上学,家里人没办法,只好同意。那是一个正式的学校,但离家很远,她每天骑着马去上学,成为掸族有史以来第一个上学的女孩。15岁时,她在掸族的报纸上发表了第一首诗,描写了她即将从十年制学校毕业,骑着马从盛产红宝石的抹谷经过时,对学校、老师和同学的留恋,对未来的憧憬。
她的笔名叫梭蒙宁,缅语意为白菜。她说:“白菜是大众菜,到处都可以生长,生命力很强,有营养,日常生活谁也离不了。我用它做我的笔名,是希望我的作品也像白菜一样,进入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
她在从事文学创作的同时,也研究缅甸古典歌曲、戏剧、舞蹈、语言文字、妇女服饰,并多次获得国家大奖。她认为自己最好的一本书是报告文学集《缅甸妇女》。她采访了113位妇女,其中有经济学家、艺术家、军官、音乐家、大使等,写出了缅甸妇女的照人光彩。
其实,她的一生并不平坦。丈夫病故,两个儿子也相继去世,现在她和孙子孙女们生活。我问她养生之道,她说忘掉年龄、淡泊名利,时刻想着把自己的知识智慧献给人民,就会永远年轻。说着老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跳起了缅甸舞。那歌声,那舞姿,生气勃勃。
她说:“只要我能写作,就感到莫大的满足,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我对家里人说,我死后什么都不要,但要把我的书放在我身边。”
在昆明分别时,我说欢迎你再来。她说:“我相信,还会来的。”
谁知这一别,我们就再未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