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说 五 代 时 期 的 冯 道

段培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6月12日 第 A12 版 )

  冯道(882—954年),字可道,自号长乐老,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他曾三入中书,在相位20余年,屡经丧君亡国而稳坐为官,可谓五代时著名的“不倒翁”。对于冯道,历来褒贬不一。其实,冯道只是五代大环境中的代表性人物。评价他,需明晰他所处的时代,了解他的个人境遇,才能避免以偏概全,有失偏颇。
  冯道名居高位,其实并无多大实权。在相位20余年,通常让人误会他位高权重。其实,冯道的“相位”,与通常所理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大不同。在中国古代,有个人宰相制,有集体宰相制,有三公坐而论道,也有宰臣“跪受机宜”。不同时期,宰相权力不可同日而语。汉初,宰相权力非常大。汉初宰相陈平曾说:“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不过,治世看相、乱世看将。五代是著名的乱世,兵权主要掌握在中央的枢密使、禁军统帅,地方的各大镇节度使手中。后唐庄宗时的郭崇韬、后唐明宗时的安重诲、后晋的桑维翰、后汉的史弘肇、后周的王峻,这些人与冯道处于同一时代,他们的权势远非冯道可比。五代后汉的权臣史弘肇就曾说:安朝廷、定祸乱,有长枪大剑就足够了,至于什么毛锥子(指毛笔),又有什么用!对于文臣极其轻视。契丹南下灭后晋,冯道到京城朝见契丹君主耶律德光。耶律德光问冯道为何来拜见,冯道说,“无城无兵,安敢不来?”说的倒是实话,“无城无兵”的冯道只能去朝见契丹君主,“有城有兵”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则非但不朝见,反而伺机起兵反契丹,最后建立后汉。所以五代时有人说:“道好平时宰相,无以济其艰难。”在战乱的年代,冯道的实际影响力有限。
  五代时,像冯道这样的廷臣比比皆是。五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短短53年间,已换了五个朝代,时人视政权更迭有如儿戏,历仕多朝是时人的常见选择。如符彦卿,本身乃后唐名将符存审之子,长期领兵,先后也仕于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历任地方各大镇节度使,后封为魏王,到北宋时,仍然身居显要。《东都事略》称符氏“近代贵盛,无与为比”。比如五代时的侯益,同样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与符彦卿忠于职守不同的是,侯益反复无常。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曾说:“侯益貌顺朝廷,心怀携贰。”《宋史》说,“侯益在晋、汉时,数为反覆,观其受命契丹,私交伪蜀,赤罔之战,复夜谒周祖,宗属长幼,遭景崇鲸鲵,殆无噍类,推其心迹,岂怀贰之罚欤?”即使这样屡屡通敌叛变的人,他所效命的各个朝代非但没有将他治罪,反而让他安然活到北宋,宋初更是被当作元老对待。这些反常的情况都是由于五代特殊的环境决定的。五代是一个武将可以拥立皇帝的时代,后唐明宗、后唐末帝,甚至北宋赵匡胤都是被军中将士拥立。五代时,许多皇帝的军事力量都没有特别强大,因此对于臣属的约束力自然也就较弱,即使是叛将也并不都进行诛杀,君主有时甚至恳求部下不要造反,且许多五代君主本身就是前朝“叛逆”,也很难用忠君道德来约束臣下。所以一定程度上说,在五代连仕数朝,是时势使然。冯道从没有权倾一时,也并无累累罪行,反而私德颇佳。《旧五代史》说,“(冯道)以持重镇俗为己任,未尝以片简扰于诸侯,平生甚廉俭”,《新五代史》言,“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
  总体看来,后世对冯道的赞誉、否定都不是简单地针对冯道个人,而是赞同、否定冯道所代表的价值观。赞誉他是理解他的处境,肯定他清廉、任事、忍辱负重等个人品质。否定他的,与其说是对冯道本人的批驳,不如说是对以冯道为代表的不能忠君的臣子的反对。因而,统一王朝的君主对冯道多不认可。宋真宗曾说:“冯道历事四朝十帝,依阿顺旨,以避患难,为臣如此,不可以训也。”宋仁宗说:“道相四朝,而偷生苟禄,无可旌之节。”对于统一稳定的王朝来讲,冯道的“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极不可取,不利于王朝的长治久安。可见,评价冯道其人,宜据其所处历史情势,客观评述,庶几近于真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