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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不灭 壮词不朽
——文天祥《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赏析
韩希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4月10日 第 A4 版 )
南宋末年政治家、诗人文天祥,在宋端宗景炎三年(1278年)11月带兵抗击元军,驻扎广东潮阳。潮阳东郊的东山山麓有纪念唐代张巡和许远两位爱国将领的两座庙宇。文天祥特意前往拜谒,写下了《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做儿子的,能死节尽孝,做臣子的,能死节尽忠,那么,就是死了又有何妨?自从“安史之乱”爆发,尽忠报国之士少了,无耻降敌之徒多了,士兵风气不振,臣子大义不存。斥骂贼寇的张巡,温文尔雅忠于君主的许远,他们的英名万古流芳。后来的人,没有两位英雄那样的操守,没有他们那种如百炼精钢似的忠诚。人生短促,转眼间就是生离死别。更应该为国为民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假如他们当时愿意放弃守城,甘心投降卖国,一定会受到万人唾骂,哪里还能流芳百世呢?古庙幽静深沉,两位英雄的塑像庄严典雅,经历了多少回寒树木枯槁,听了多少遍老鸦号寒?弄权欺世的奸人经过官道旁供人休息的驿站,得好好考虑考虑。
文天祥拜谒先贤,慷慨作词,抒发为国献身的雄心壮志、视死如归的豪迈情怀。他与壮烈捐躯的张巡意气相通。文天祥痛恨投降卖国,敬仰张、许二人,他本人的经历,与张巡有相似之处,明知大势已去,仍然坚持救亡图存。
文天祥是个传奇人物。他一生坎坷,21岁高中状元,却因父亲去世,三年后才补官。为官入仕,仕途不顺,屡遭排挤,几起几落。宋朝即将覆灭之际,奉诏勤王,肩负右丞相之责,赴元营谈判被扣押,南宋朝廷投降之后,文天祥在被押解途中逃脱,回到家乡组织军民抗击元兵,几次险些被杀,几次想要杀身成仁;亲眼目睹崖山之役惨败之状,被囚禁三年后,因拒不事元壮烈赴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没有压垮他,高官厚禄引诱不了他,文天祥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一心想要挽救宋王朝,在最艰难的时刻,他咏唱“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他的精神支柱是什么?他的浩然正气从何而来?
文天祥自幼接受儒家思想熏陶,继承了先秦儒家注重人生理想及伦理道德的正统思想。为国捐躯,文天祥并非一时冲动,他有过认真的思考:“我生不辰逢百罹,求仁得仁尚何语?一死鸿毛或泰山,之轻之重安所处?”他认为,不幸生逢乱世,面对国家的灾难祸患,挺身而出成为忠臣义士,并不是刻意为了建功立业,而是时势造就了英雄,这才是自然“听命”,其实也正是现代人所说的“社会责任感”。“死又何妨”,不在意活了多久,什么时候死,而注重为什么活着,又是为什么而死;死得其所,死亡就不可怕;如果能活着,就一定要有所作为,“杀身慷慨犹易勉,取义从容未轻许”,死亡的意义应该是“以身殉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据说文天祥临刑前的遗书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这正是《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生死观的最好注解。
唐代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记载,张巡城破被俘后,叛军将领问巡:“闻公督战,大呼辄凿裂血面,嚼齿皆碎,何至是?”答曰:“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并骂贼曰:“我为君父死,尔附贼,乃犬彘也,安得久!”韩愈赞曰:“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这就是文天祥词中所描绘的“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文天祥本人又是怎样的呢?
据记载,文天祥参加殿试时的“对御试策”强调“法天地之不息”,因为“天地与道同一不息”。客观事物发展的过程“不息”,时时刻刻都在运行变化,那么,人们就应该自强不息,不断进取,就应该“烈烈轰轰做一场”。文天祥的几度宦海浮沉,并不是沉沦下僚,反倒是因为他的“烈烈轰轰”,高调劝谏沉迷酒色的君王,举报弄权的佞臣,他愈挫愈勇。文天祥奉谢太后的《哀痛诏》,招兵买马,毁家充军资,聚集起上万士兵,共赴国难;临危受命在元营谈判时,文天祥口称“大宋状元宰相”,怒斥降将,自己拒不受降。为了江山社稷,文天祥在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不屈不挠,坚定前行,他眼看到“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张、许二公的古庙虽然幽暗凄凉,年久失修,可塑像却“仪容俨雅”,威严不改。各朝各代都有佞臣奸相,都有不平事,但是,英雄终究是英雄。于是,词人正告卖国求荣的人“仔细思量”,结尾,依然充溢着激昂慷慨的阳刚之气。
词的柔婉雅致,由温庭筠、晏殊父子、柳永等演绎得尽善尽美,苏轼、张孝祥、李清照、辛弃疾等人把词写得爽朗豪迈,文天祥这首词则更加勇武昂扬。有人批评这首词艺术性不够,但更多的人认为,词作的背景是宋亡之际、大战之前,文天祥拜谒古代英雄,慷慨陈词,忠义之心,豪迈之情,油然而发,并不是笔会、沙龙、酒宴应酬之作,不能用平常的评论标准来苛求,“盥漱读之,公之忠义刚正,凛凛气势,流露于简端者,可耿日月,薄云霄。虽辞藻未免粗豪,然忠臣孝子之作,只可以气概论,未可以字句求也”。
文天祥精神不灭,壮词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