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心相通

——古代中国与意大利(四)

周繁文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12月30日 第 A5 版 )

  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遗产名录》中,中国和意大利常年占据着榜首。两国所拥有的世界文化遗产、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数量,遥遥领先于其他国家。这固然由于两国同样有着悠久之历史,也更因为两国同样有着敬畏历史与文明的传统。
  在古代中国,自文字出现后,记述历史的自觉性也随即产生。先秦时期的古人已清醒地意识到历史经验对于现实生活的重要性。《左传》里关于齐国史官前仆后继宁死也要保证记述历史真实的故事,成为千百年来史官们最高的守则和追求。自东周以后,著史的传统从未断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历史的现实主义功能一直是历史记述者和研究者所注意的。
  在古代世界里,若说对记述历史的重视、体例之完备与专业,古代意大利是为数不多可与古代中国相比肩的国度。早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卡匹托利尼山的大祭司长会详细记录每一任执法官在任时开展的主要公共事务,包括建立殖民地、军事活动、凯旋、与其他城市谈判与结盟、扩张罗马领土、征服新城和部落、修建神庙和其他公共建筑等,并将一个简要的版本悬挂在王宫外的白板上。这形成了最早的年代记史料。此后,老伽图、撒路斯提乌斯、瓦罗及进入帝国时代后的李维、塔西佗、普鲁塔克等史学家先后留下史著,恺撒、奥古斯都、马可·奥勒留等也留下了一手的政治军事史料。古罗马的史学著作同样具有强烈的垂训现实的意图。
  历史并不因归于过去而消亡,而是成为影响文明前行的辙轨。今日的中国和意大利,仍享受着悠久历史带来的福利。正是由于对时间的共同记忆和体悟,造就了国民的凝聚力,对于生养自己的土地,他们皆倾注着深情热爱。古老的遗址,是先祖馈赠的宝贵资源和财富,当造访者自世界各地络绎而来,凭吊和敬仰的,是地域的记忆,更是人类共同的文明记忆。
  在世界文明之林中,中国文明和欧洲文明以“东方”和“西方”的意象相映生辉。两者之异,正如亚欧大陆两端的自然景观及气候之差别般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古代中国建立起祭天祀地参社稷的礼制时,古代意大利继承并改造了将天地万物拟人化的希腊神系,这都是以各自的方式阐释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并尝试建立两者间有效的双向沟通和影响机制。
  古代中国,家族是构成社会的最小组织单位,以血缘和婚姻关系为基础界定每个成员在家族中的位置,并形成一套规范家庭成员行为的价值观,由此筑起古代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和社会伦理。古代意大利的家族亦是个人最重要的社会组织归属,生同居、死同葬,家族内部在繁衍着血脉的同时,也传承着家庭财产和社会地位。祖先和家庭,是古代中国和意大利的文化中最重要的元素,维系着对于社会的认识,甚至通过将其神格化或超现实化,形成了重要的崇拜对象和仪式体系。
  古代中国是以内陆农耕文明为主要基础的文明类型,古代欧洲虽然是以海洋商业文明为主要基础的另一种文明类型,但由于意大利地处自然条件优渥的亚平宁半岛,农业、畜牧业自农业革命以后皆是重要的支柱产业。农业文明自给自足,守土安居,静定而趋于和平;商业文明因内不足而需向外寻找,充满流动性与进取性。从公元前3世纪起,亚平宁半岛开始了对环地中海地区的统一征程,在公元前1世纪建立帝国,将近400年的时间里,地中海世界被纳入罗马的权力羽翼之下,是欧洲历史上少见的统一时代。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东西分治。
  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灭亡。这以后的意大利,直至工业革命之前,回归了与古代中国极为类似的农业文明为主的发展路径,最大的差异可能来自于古代中国是世俗性的社会,而古代意大利的权力格局中,神权一度占据了支配性的地位。农业在古代中国和意大利的重要性影响着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前者建立了以节气为线索的时间观,将太阳周年运行产生的季节、物候轮换与农业生产活动的周期相结合,制定了一套与之相应的节令仪式,进而深刻地影响着社会生活;后者,在古罗马时期,也构建了与农事时节相配合的宗教节日体系,如牧神节、花神节、农神节等,实际是将农业生产周期与相应的神祇一一对应,并设置有对应的仪式活动。中世纪以后,虽然以神和圣徒为中心的宗教节日成为时间秩序观的主要节点,但在时节的对应和仪式的内容中,仍有不少农事生产周期影响的痕迹。社会生活的其他领域同样如此,月令与农事诗、田园诗与田园牧歌,等等。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在人类文明的浩瀚长空中熠熠生辉。
  同样呼应的,还有古代中国的人道观念和古代意大利的人文主义,这关乎古代东方和西方如何认知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和建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东方,由己及人,由家而国,环环相扣,波浪般外扩,天与人相和相生。在西方,人是自然界最杰出的作品,人、人性、人的价值与尊严是认知自然和建构社会秩序最重要的基础。
  人类自在地球上诞生以来,天生地养数百万年,人从来无法单独对抗自然,只有联结彼此方能与自然相和相生,在此基础上,世界的不同地域诞育了不同的文明。作为亚欧大陆两端最重要的两个文明体,中国与意大利之间的相望相亲已跨越千年,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对彼此的认识也需要不断成长和深化。丝绸之路上,那跋山涉海的一路锦绣,是人类最深情的对望、最灿烂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