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
　　公元前210年，23岁的项羽在会稽亲眼目睹了最后一次出巡的秦始皇。当项羽看到秦始皇风光无限的出行排场和威仪时，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意思是这个人的权位我可以取而代之。当时的始皇帝可是万人敬仰膜拜的对象。在此之前，刘邦在咸阳服徭役的时候也曾经一睹秦始皇的威仪，他有什么感想？刘邦喟然感叹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哎呀，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像始皇帝这么威风凛凛，才不枉在世上走一遭。面对至高无上的始皇帝，刘邦豪气全无，有的只是一副津津乐道艳羡不已的世俗气。回过头来再品项羽的话，在他的眼里，高高在上的秦始皇没有丝毫值得敬畏之处。一个“彼”字，道尽了项羽对他的不屑。“可取而代也”，说得似乎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容易。清代乾嘉学派的大师王鸣盛就评价说，项羽的这句话“悍而戾”，彪悍而又充满了暴戾之气。
　　项羽黑白分明的脸谱总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事实上，项羽的暴戾颇有点人神共愤的意味。
　　项羽动辄杀人。项羽与他的叔父项梁叔侄二人一边在会稽郡躲避仇家避难，一边暗中积蓄力量，成为当地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眼看各地纷纷揭竿而起，会稽郡守殷通主动联系项梁叔侄二人商议起兵反秦。结果项梁指使项羽突然袭击，项羽一人就杀死殷通和郡守府数十百人，一下子树起了威风。叔侄二人的这一手很不仗义。因为项羽过于能杀人，所以他的老同事们楚怀王诸老将对他形成了“项羽为人，慓悍猾贼”的印象。慓悍就是说他彪悍，能打仗；猾贼可就不是个好词了，意思是说他狡诈而且心狠手辣。
　　项羽的缺陷
　　项羽勇猛有余，品行修养有严重缺陷。抛开战略战术不谈，就个人秉性而言，项羽的毛病主要有两个。
　　首先是“妇人之仁”。韩信说项羽在为人处世上有亲和力，但是只是表现在嘘寒问暖方面；至于用人为政方面，项羽舍不得用人为官，小家子气明显。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不同意韩信的这种说法。王夫之认为，韩信所说的妇人之仁不表现在舍不得授人以官这个方面，而表现在任人唯亲方面。项羽曾经的老下级陈平曾经说：“项羽所喜欢任用的，不是项氏本家就是他的小舅子大兄哥，纵然有奇才也不能为其所用。”正因如此，所以王夫之说，项羽不是不知人，问题是他就是靠奸诈手段发迹上位的，身为楚怀王的臣子结果却杀了楚怀王，身为宋义的副将又手刃上司。项羽侍力逞威，恣意妄为。王夫之说，他自己这么干，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疑神疑鬼，左顾右盼，谁也不敢相信，那他不用亲戚用谁？结果到头来周围尽是些为了一己之私利而蒙蔽他的人罢了。重要岗位用的都是三姑六戚，一般的士人焉能不被排斥？问题是不信任士人，亲戚就靠得住吗？为刘邦做心腹，吃里扒外的项伯，是他的堂叔；最后追得他走投无路的吕马童，是他的老部下；人生末路，追随他的三十余骑中，并没有他的兄弟姻亲。所以王夫之说：“怀慝求援，而终以孤立。”怀着一颗奸邪之心却想找到可靠的帮手，最终只能是众叛亲离孤立无援。
　　王夫之的评价很有见地。王夫之认为，一个人不愧于天，则苍天没有不护佑的；不愧于人，则人人可以为我所用。坚持正义，正道直行，则可居天下之广居；大公无私，不偏不倚，那么行使赏罚就会谨慎、公允而不徇私情；成败得失之奥妙，在此而不在蝇营狗苟，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其次是“文化局限”。文化格局决定了一个人的结局。我们前面提到过，项羽不爱读书，文化程度不高，胸襟气度也不够，这成为他最大的短板。刘邦的文化程度也不高，但刘邦有见识，有胸怀。刘邦有海纳百川的气度，有知错能改的勇气，更有自知之明，所以刘项之争，最终31岁的项羽败给大他24岁的刘邦。
　　有两件事情最能体现刘项二人的文化分野和格局。其一便是对入咸阳的态度和做法。
　　刘邦率军率先进入咸阳，看到秦王朝富丽堂皇的宫室、帷帐、各种狗马、贵重宝器等奢侈品和数以千计的后宫佳丽，便想留下来先在皇宫中好好享受一番。樊哙劝谏说：“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樊哙的这番话很有见地，可惜刘邦不以为然。张良一看刘邦不听樊哙的至理名言，就说话了：“秦朝就是因为不施行仁政，所以您才能够来到这里。而为天下人铲除残民之贼，应如同丧服在身，应该抱着对百姓同情的态度，以艰苦朴素为根本。如今刚刚进入秦的都城腹地，就要安享其乐，这即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了。再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望您能接受樊哙的劝告！”刘邦对张良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张良一发话，刘邦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刘邦能够听得进别人的话、能够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他后来得以成功的基础。我们再看项羽的表现。项羽入关中之前就坑杀了二十万秦军归降的将士，这就失去了人和之利。进入咸阳项羽都干了什么？《资治通鉴》记载：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
　　另一件更能体现刘项文化格局高下的事便是关于定都的决策。项羽占据咸阳，有一位叫韩生的读书人给项羽进谏道：“关中有山河之险为屏障，是四面都有险要可守的地方，而且土地肥沃，可以在此建都称霸。”没想到项羽根本听不进去，而且说出了一番让人瞠目结舌的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下去后给了项羽四个字的评价——沐猴而冠！项羽听到这话后，即将韩生烹之。我们再看刘邦对定都的态度。刘邦平定天下，就定都选址问题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大多数是关东人，所以都希望定都洛阳。唯独刘敬力主定都关中。刘邦犹豫未决，征求张良的意见，张良说刘敬说得对，刘邦二话不再说，立马决定定都关中。刘敬本姓娄，因为选址定都建言有功，刘邦赐姓为刘。定都是一门涉及文化地理学和政治地理学的大学问，刘邦不懂情有可原，可贵的是他能接受别人的意见。项羽与刘邦两厢对照，高下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