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能提笔安天下 武能上马定乾坤

韩希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10月18日 第 A4 版 )

  南宋词人辛弃疾有一首词,800多年来,一直让读者血脉偾张,这就是《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陈同甫就是陈亮,是辛弃疾志同道合的好朋友。陈亮曾经历了两次牢狱之灾,后来从几乎要了性命的冤狱中逃脱,绍熙四年(1193年),在进士考试中被宋光宗亲笔点为状元,这个喜讯勾起了辛弃疾的感慨,写了这首词,而且,还特别声明,是壮词!
  辛弃疾擅长“壮词”。翻阅辛弃疾的词作,随处可以看到军事意象,如刀、枪、戟、弓、箭、戈、甲、铁马、旌旗、将军、奇兵之类。而且,辛弃疾的“壮词”,正是壮汉所赋。所谓壮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执铁板”,慷慨而歌;《破阵子》这首词的抒情主人公就是作者本人,是个正牌的关西大汉、赳赳武夫,不是作者醉意浓浓时的臆想,更不是词人在想象中客串将军。辛弃疾自小习武练兵,身材魁梧,体格雄壮,有霸气。有人将他神秘化,说他的“真相”是青兕——独角犀牛,青黑色,重千斤,凶猛绝伦,力能杀人。据说狂僧义端看到他,立刻吓软了,嚣张气焰顿时消退,只会可怜巴巴地哀求“幸勿杀我”。辛弃疾在《一枝花·醉中戏作》中勾勒的自我形象是:“千丈擎天手,万卷悬河口。黄金腰下印,大如斗。更千骑弓刀,挥霍遮前后”,骑战马挥宝刀,腰下挂着元帅的黄金大印,千军万马手持弓刀,遮拥在他的前前后后,一派威武的主帅气概,虽然未免有些夸张,却并非虚言。
  辛弃疾这首“壮词”,记载的是他抗金复国的壮举。早在1161年,21岁的辛弃疾带领自己聚合的2000多人,投归农民起义军首领耿京旗下,担任掌书记,与耿京共同谋划,使得这支起义军迅速发展壮大。正当辛弃疾南下与南宋朝廷商洽起义军进一步发展的时候,部将张安国却杀害耿京,劫持一部分义军投降了金兵,回程中的辛弃疾闻讯,带领50名义军健将,飞骑直扑济州,在5万人众中抓获叛徒张安国,当场号召上万士兵起而反正,然后辛弃疾带领他们,渴不暇饮,饥不暇食,一路向南,投奔南宋,献俘朝廷。辛弃疾曾经从军,有着职业军人的敏感和向往,他渴望战斗,迫切盼望能够走上战场。他的激情,他的悲愤,他的忧伤,常常促使他会把远山看成战马:“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畴昔此山安在,应为先生见挽,万马一时来。”他的这种情绪在《破阵子》中有了集中的爆发。清朝人王渔洋将词人分为四类,“有诗人之词,有词人之词,有文人之词,有英雄之词”,辛弃疾这首词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之词”,是他当年军旅生活的情景回放。
  英雄辛弃疾,壮怀激烈。词中吟赋了九件事:酒醉之时挑灯看剑;梦境之中倾听连营号角;豪爽地与部下分吃烤肉;在军营弹奏雄壮的战歌;沙场秋点兵;跃马扬鞭;飞剑破的;完成统一大业;青史永垂千古。“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是回忆过往,也是对战斗生活的热烈憧憬。辛弃疾有着出将入相之才,他为南宋朝廷处理过几起重大的“维稳”事件,充分显示了他的干练、机智、果决:出守滁州;平赖文正之乱;在湖南安抚使任上,创建地方武装“飞虎军”,“飞虎军”一经建成就“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晚年出知镇江,一到任就侦察敌情,制作一万件战袍,积极备战。他认为,“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水龙吟·渡江天马西来》;他“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水调歌头·寿赵漕介庵》),他一生都想救中原百姓于水火,热切渴望率军北伐、收复被异族占领的中原故土。稼轩词,有着一以贯之的英雄主题。
  这首《破阵子》,写出了战前动员的热烈氛围,也写出了将士们的豪情;写战斗场面的紧张激烈,写飞驰如箭的战马和响若雷霆的弓弦,写战场搏杀的刻不容缓、险象环生……可惜,这不是战场,只是词人的梦境。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来得出人意料,正如夏承焘先生的评点:“做文章,正面愈小愈好,像斧头一样,上头大,力量就大。辛弃疾这首词,最后一句之所以有力量将上面九句打翻,正是这个道理。”一声浩叹,道出他心里长久的隐痛。写这首壮词的时候,辛弃疾53岁,已是壮士暮年。对着镜中白发,辛弃疾曾屡屡发出深沉的慨叹。如“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水调歌头》)“便好消磨心下事,莫忆寻常醉后歌。可怜白发多。”(《破阵子·少日春风满眼》)“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满江红·江行,简杨济翁、周显先》)南归之后,辛弃疾尽职尽忠,政绩卓著,可是他从金人统治区投身到朝廷的“归正人”身份,始终受到当权者的侧目,他忽而被起用忽而被闲置,在出世与入世间备受煎熬。因此,他既希望“金印明年如斗大”(《满江红·“笳鼓归来”》),有朝一日,转赴抗金前线;又早有“更乞鉴湖东”(《水调歌头·“我饮不须劝”》)的思想准备。淳熙八年(1181年),到上饶带湖新居闲居十年,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移居铅山瓢泉新居闲居八年。虽然“平生塞北江南”(《清平乐·“绕床饥鼠”》),“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但却只能“笑吾庐,门掩草,径封苔”(《水调歌头·“白日射金阙”》),他“自诡放浪林泉,从老农学稼”(洪迈《稼轩记》),从京口到上饶,又从上饶到铅山,越来越远离北伐前线,人越来越老,吹角梦回、分麾下炙、沙场秋点兵三个场面再现了当年的威风凛凛,笔锋一转,“可怜白发生”,回到现实,悲从中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无奈颓唐之感油然而生。辛弃疾与陈亮的唱和之词并不是很多,辛弃疾赠予陈亮的词作仅三首,《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和《贺新郎·老大犹堪说》作于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作于两人会见五年之后的绍熙四年。词作内容反映了辛弃疾思想感情的变化:淳熙十五年,辛弃疾雄心尤烈,五年之后,《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的末句表明,辛弃疾已经预料到,所有建功立业的宏伟抱负,将要归于灰飞烟灭。
  生不逢时,生逢乱世,辛弃疾最终未能实现英雄的理想,临终前留给世间最后的声音还是大呼“杀贼”,这又是何等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