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旁苦李﹄看产权制度

穆易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9月11日 第 A2 版 )

    “道旁苦李”的故事出自《世说新语》。据《世说新语·雅量》: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译为白话文则是:王戎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和一些小孩儿出去游玩,看见路边的李树挂了很多果,压弯了树枝,小孩儿们争先恐后跑去摘李子,只有王戎站着不动。别人问他,他回答说:“树长在路边,还有这么多李子,这一定是苦的李子。”拿李子来一尝,果真是苦的。
  王戎(234—305),字濬冲,被封为安丰侯,亦称王安丰。其出身魏晋高门琅玡王氏,跻身于魏末清流名士行列,与阮籍、嵇康、山涛、向秀、阮咸、刘伶并列“竹林七贤”。王戎幼时即异于常人,据《晋书·王戎传》,“戎幼而颖悟,神彩秀彻,视日不眩,……年六七岁,于宣武场观戏,猛兽在槛中虓吼震地,众皆奔走,戎独立不动,神色自若。魏明帝于阁上见而奇之”。小小年纪,不仅有一双敢于直视太阳而不眩晕的眼睛,更有一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心脏。中书令裴楷评论王戎说,“眼烂烂如岩下电”。目光灼灼射人,像岩下闪电,果然不虚。
  当然,王戎眼神虽好,但他判断李子的味道并不是看出来的,而是依据一个判断:生在道边的李子树,人皆可取,为何仍果实累累?答案只有一个:味苦。
  我们这里做一个假设,如果道旁之树并非无主,王戎还能作出如此判断吗?在一个产权清晰,财物各有所属的地方,恐怕仅凭生于道旁是无法作出李子可否食用之判断的。
  根据经济学家艾尔奇安(A. Alchian)为《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词典》 所写的“产权”(Property Rights)词条,产权是一种通过社会强制而实现的对某种经济物品的多种用途进行选择的权利。属于个人的产权即为私有产权,它可以转让——以换取对其他物品同样的权利。私有产权的有效性取决于对其强制实现的可能性及为之付出的代价,这种强制有赖于政府的力量、日常社会行动以及通行的伦理和道德规范。简言之,没有经过你的许可或没有给你补偿,任何人都不能合法地使用或影响那些产权归你所有的物品的物质性状。
  除了私人产权,产权还有其他的形式,诸如政府产权(如国有土地)、公有产权或公共产权(如空气)、共有产权(如集体土地)等。资源或经济资源以哪种产权形式存在,可以得到最大效率的利用,可以实现配置的帕累托最优,这在学术界还是有争议的。比如,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学者——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就认为,当前解决公共事务问题的或者以政府途径(利维坦)为唯一或者以市场途径为唯一的途径是有问题的,她怀疑仅仅在这样两种途径中寻找解决方法的思路的合理性。奥斯特罗姆从理论与案例的结合上提出了通过自治组织管理公共物品的新途径,但同时她也不认为这是唯一的途径,因为不同的事物都可以有一种以上的管理机制,关键是取决于管理的效果、效益和公平。
  无论是以何种产权形式存在,明晰产权之目的指向皆在于降低资源使用的交易成本。当然,按照学界基本认可的科斯定理(Coase Theorem,科斯本人并未将科斯定理诉诸文字)的表述:法定权利的最初分配从效率角度看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交换的交易成本为零。只要交易成本为零,产权的最初形式是不重要的。
  正如物理学中的无摩擦平面,无成本交易只是一种逻辑推理的结果,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据此,根据科斯定理所引申的政策结论是:要利用法律最大限度地降低交易成本,而不是消除这些成本。
  置于历史的长河中考量,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之路,必是中华民族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大转折。此一重大转折,至少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国家治理模式由人治向法治转向,二是经济发展模式由政府主导向市场主导转轨,二者相辅相成。市场经济就是法治经济,实现法治经济的一个重大特征是产权的进一步明晰,并能够在市场交易中得到有效的保护,因此市场中的现实交易成本、预期交易成本更低更稳定。而正基于此,国家治理成本、市场交易成本的巨幅下降,为推动中国划时代的改革开放之成功,作出了极为重大的贡献。
  就文首提到的王戎本人来说,他是很有产权意识契约意识的,当然这个性格特点有时候会被别人误会。比如,《世说新语·俭啬》载:王戎女适裴頠,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女婿借了钱,就趁着女儿回娘家给脸色看,等女儿赶紧还了,这才释然。有意思的是,《晋书·王戎传》对此事也做了记录,但用语稍异:女适裴頠,贷钱数万,久而未还。女后归宁,戎色不悦,女遽还直,然后乃欢。女儿还钱后,《世说新语》描述的是“乃释然”,《晋书》则言“然后乃欢。”相较不禁令人莞尔。
  王戎的产权意识还表现在对自家李子的态度上,《世说新语·俭啬》载: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怕别人得到自己李子树的良种,便费力把李子核钻破再卖。
  王戎虽给人以悭吝之印象,但其文化性格上却继承了玄学崇尚“自然”的传统,不拘礼教,主要表现在个人生活领域,“任率不修威仪”。例如,在家庭内部打破儒家礼教束缚,夫妻之间没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程式,而是率性自然,留下了“卿卿我我”的故事。《世说新语·惑溺》载:“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王戎的妻子常常称王戎为卿。王戎说:“妻子称丈夫为卿,在礼节上算做不敬重,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了。”妻子说:“亲卿爱卿,因此称卿为卿;我不称卿为卿,谁该称卿为卿!”于是索性任凭她这样称呼,王戎是不是也有很可爱的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