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从东清铁路到﹃一带一路﹄
顾伯冲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8月30日 第 A4 版 )

满洲里是一座因铁路而生、因铁路而兴的城市。
今年盛夏的一个下午,对于长期生活在北京干燥气候里的我们,刚到满洲里就让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使自己浑身舒爽了许多。有人形容这里的空气可以“洗肺”,可我面对横卧在这广袤大地上两根绵长的铁轨时感受到了另一种气息,它可以“滤心”。
这个“一眼望俄蒙、鸡鸣闻三国”之地原名不叫满洲里,而是称霍勒金布拉格,蒙语意思为“旺盛的泉水”。100多年前,这里是清政府边防的卡伦哨所所在地,在大清国的版图上连个针眼点也没有。
光绪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896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段惶惶不安的动乱年月,霍勒金布拉格不知怎的,运交华盖,成为了前去俄国参加沙皇加冕典礼的清政府特使李鸿章与沙俄密谈的一个中心议题,就是允许俄国修筑从赤塔经过这里连接沙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铁路,简称“东清铁路”,并且写进了《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当时,为了掩人耳目,没有公开,成为《中俄密约》,其实这里面掩埋着让人大吃一惊的史实。
东清铁路从1897年8月举行开工仪式,次年正式破土动工,以哈尔滨为中心,分东、西、南部三线,由六处同时开始相向施工。1903年7月14日,东清铁路全线通车营业,最终形成“J”字形的形状。当时,俄国人将西伯利亚铁路盖达洛夫斯卡亚进入中国的首站定名“满洲里”,从此一个新的地名出现在中国的版图上,而古老的地名“霍勒金布拉格”消失了。
1904年到1905年间,日本与沙俄为了争夺朝鲜半岛和中国辽东半岛的控制权,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大打出手,而中国人只有看的份儿,很多往事许多年后仍然缭绕在这座城上,变成了世代相传的故事,进入了人们的记忆和血液。最终,战争以沙俄的失败而告终,双方随即签订了“朴次茅斯和约”,规定长春以南路段改属日本,称为南满铁路,成为日本军国主义全面侵华的重要工具。
此后,这条铁路又改称为“中国东省铁路”,简称中东铁路或中东路。1945年,苏联一度又拥有这条铁路。1952年,东清铁路回到中国的怀抱。
时间筛过轻松,滤过平凡。白杨树不管寒往暑来,风吹雨打,还是一圈圈地画着自己的年轮。青山依旧,河流依旧,沧桑几度,人事全非。
我站在空旷、寂寥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试图探寻年轮的轨迹,纵览过往的沧桑,聆听那久违了的马头琴声。随风潜入耳轮的是忽远忽近的阵阵马蹄,似鼓点打着远年的画面——那不绝于耳的风号是当年争夺疆域的厮杀声吗?那黑魆魆的地平线是蒙古族人遗忘在天籁的家史吗?
在这片土地上,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战争’两字很悲壮,‘胜利’两字很沉重”这句话的分量,也使我的内心愈加复杂了起来。
作为殖民主义的产物,“东清铁路”就像插入祖国母亲身上的两把钢刀,触及我们民族的深层心理,一直让我们感到羞辱不已;同时,这个曾经荒寂的东北边疆小哨卡,随着“东清铁路”的建设和开通,客观上带来了先进的文明和理念,使最早只有几户蒙古族牧民的地方有了新的发展空间与机遇,使它像挣脱了血族脐带的人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力量与美。
正是因为有了这条铁路,这里还曾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国际红色秘密交通线的重要站点,中国共产党与共产国际和苏联共产党联系的“红色交通站”所在地。1928年六七月间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来自中国各地的140多名中共六大代表中,有100多名都是从满洲里前往苏联的。前些年,当时护送六大代表的一名老交通员还健在,逢人便讲起那些渗透着红色而又神秘的故事。
现在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与照片,关乎爱与恨、喜与悲、生与死、豪情与希望的深刻启示,影响了我们几代人的价值观。对于一个社会来说,集体的记忆是最深刻的历史。
以2013年金秋为起点,“一带一路”建设作为承载时代使命的世纪工程,掀开了这条带着历史痕迹的铁路发展进程的新一页。
草原为底,铁路为带。看着一趟接一趟的班列从巍峨庄严的国门经过时,我们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当地的朋友告诉我们,自从2013年9月首列中欧班列(“苏满欧”)经满洲里口岸成功开行,相比海上运输的40多天,铁路运输只需要13天到15天,物流时间缩减了70%,各种效益集中凸显。随后大连、沈阳、长沙等城市也陆续开通经满洲里去往欧洲的集装箱班列。满洲里铁路口岸凭借独特的地缘优势和良好的基础设施建设,成为亚欧国际联运的“新通道”。而“中欧班列”通过铁路实现了中欧两大市场的快速联通和互动,增进了沿线各国人民的人文交流与文明互鉴,相逢相知、互信互敬,共享和谐、安宁。
塞北最美是夏天,草叶沁出漫天碧绿,花枝擎起含苞蓓蕾,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望无际,满眼苍翠,林带如织。抓一把清新的空气,里面有声、有味、有色。
满洲里,高楼大厦星罗棋布,夜晚的热闹就像梦中的月光,洒满祥和的气息,五颜六色的轿车来回穿梭,白皮肤、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商客、游人随处可见。清凌凌慢悠悠,像草原人悠闲散淡的性格,更像一幅烟雨朦胧的油画。它正将欧亚陆路大通道上的重要枢纽和中蒙俄经济走廊的重要支点的作用日益彰显。
从东清铁路到“一带一路”,不仅是时代的变迁,而且是一次思想的升华,是一条通道的拓宽,是一个方向的确立。如果一个民族在历史的灾难中获得一种自觉反省和深刻批判的能力,那这种悲剧便获得超越其本身历史范畴的永恒的警示价值。
内蒙古辽阔的大草原,堪为中国坚挺的脊梁,中国宽厚的胸膛。
思想写于蓝天,精神泼向苍茫。苍穹之下,大野之上,清流之畔。几千年人类文明史告诉我们,人类前行的历史就是一部文化史、文明史。事物相克相生,此消彼长,自有内在规律,不一定非要刀光剑影。其实,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其最终意义不是军事的、地域的、政治的,而是文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