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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都道好官人
韩希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8月23日 第 A4 版 )

张养浩是元代一个很特别的散曲作家。他的特别,不仅仅是因为他所作散曲多为深切同情民间疾苦之作,也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官员,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生命交付给了他所关注的百姓,他写下的,是对百姓生活的真诚感悟。
张养浩(1269—1329年),字希孟,号云庄。二十岁起担任官职,曾为躲避官场凶险“乃变姓名遁去”,也曾主动远离官场,“七召不起”。他是个清官,正直刚强、政绩卓著、为官廉洁,两袖清风、四壁萧然,有官穷似无官日。
他感慨世事的盛衰无常:班定远飘零玉关,楚灵均憔悴江干。李斯有黄犬悲,陆机有华亭叹。张柬之老来遭难,把个苏子瞻长流了四五番。因此上功名意懒(《双调·沉醉东风·归隐叹》)。
他认识到名利富贵的虚幻:富如何,贵如何,没来由惹得人嫉妒,回首百年都做了土。人,皆笑汝,渠,干受苦。
他表示,要逍遥度日,不论是非,也不问世事:“任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唤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甚至还正话反说屈原投江是“空快活了湘江鱼虾蟹”。他寄情山水风光:“对一缕绿杨烟,看一弯梨花月,卧一枕海棠风。”他试图在与山水的对话中,解脱纷扰和错乱,获得心灵的宁静愉悦: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倚杖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云山也爱咱(《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
“我爱山无价”“云山也爱咱”,分不清彼此,一如李白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一如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其实,即便是高歌隐逸避世,他也并没有忘怀现实,没有忘记百姓,没有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因此,当天历二年,关中大旱,民不聊生,朝廷要他去陕西行台就任、负责赈灾时,他毅然前往。《元史》记载:“既闻命,即散其家之所有与乡里贫乏者,登车就道,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营公署,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每一念至,即抚膺痛哭,遂得疾不起,卒年六十。”
对于此次出山,他在一首散曲中表白了心迹:天上皇华使,来回三四番,便是巢由请下山。取索檀,略别华鹊山。无多惭,此心非为官。
不为官禄,只为百姓,这是张养浩的可贵之处。赴任途中,他走一路,看一路,感慨一路。用同一曲牌“山坡羊”,写下了《北邙山怀古》《洛阳怀古》《沔池怀古》《潼关怀古》《骊山怀古》《未央怀古》《咸阳怀古》等篇。“怀古”实为“伤今”,批判的锋芒,直指历代王朝。这些咏史怀古之作,透视历代兴亡现象,指出民众创造历史,却又代代受苦,表现出对人民深切的同情,集中体现了进步的历史观,比泛泛的盛衰之感要深刻得多。张养浩最为著名的小令《山坡羊·潼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华山的群峰像是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黄河的波涛如猛兽怒吼。凶险的潼关要道就在华山与黄河之间,遥望古都长安,秦汉的遗址令人伤心,曾经的万间宫殿都化作了焦土。一朝兴起,百姓要出钱出力去建造宫殿;一朝灭亡,百姓流离失所,无论朝代怎样更替,都是老百姓遭殃。
张养浩驻足潼关,西望古都长安,心潮起伏。潼关,内有华山,外有黄河,西有长安,东有洛阳,地势险峻,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多少朝代更迭,都曾在潼关发生战争。当年何等繁盛,如今皆已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是一片残垣断壁。这首小令的观点与以往赞颂盛世、控诉乱世的诗文迥然不同。作者的感情并没有停留于“伤悲”“踌躇”,历史的痼疾,被张养浩所独识、所针砭。他体察民情,体恤百姓疾苦,把百姓命运作为观察历史兴亡的着眼点,纵观世变,吊古伤今:一个朝代的衰亡,带给黎民百姓的是苦难,一个新王朝的建立,带给黎民百姓的依然是苦难,一次次朝代的更替,并没有改变百姓的悲苦命运。作品气势雄浑,感情激愤,折射出民本思想的光辉。
张养浩就任后,一心一意赈救灾民:亲登华岳悲哀雨,自舍资财拯救民,满城都道好官人。还自哂,比颜御史费精神。
路逢饿殍须亲问,道遇流民必细询,满城都道好官人。还自哂,只落的白发满头新。
乡村良善全性命,廛市凶顽破胆心,满城都道好官人。还自哂,未戮乱朝臣(《中吕·喜春来》)。
《元史·张养浩传》记载:“道经华山,祷雨于岳祠,泣拜不能起”“天忽阴翳,一雨二日;及到官,复祷于社坛,大雨如注,水三尺乃止,禾黍自生,秦人大喜”。求雨而得雨,张养浩也喜不自胜:万象欲焦枯,一雨足沾濡。天地回生意,风云起壮图。农夫,舞破蓑衣绿;和余,欢喜的无是处(《得胜令·四月一日喜雨》)。
用尽我为民为国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数年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唤省焦枯,喜万象春如故。恨流民尚在途,留不住都弃业抛家,当不的也离乡背土。
恨不的把野草翻腾做菽粟,澄河沙都变化做金珠,直使千门万户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禄。眼觑着灾伤教我没是处。只落的雪满头颅。
青天多谢相扶助,赤子从今罢叹吁。只愿的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下当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犹自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南吕一枝花·咏喜雨》)!
久旱逢甘雨,张养浩感到快慰,可是想到老百姓仍处于困境之中,不由得深切悲悯和同情。
张养浩为官多年,官场、世态所见甚多,所以他的一些“警世”之作,写得生动形象,又意味深长。如《中吕·朱履曲(警世)》:那的是为官荣贵,止不过多吃些筵席,更不呵安插些旧相知。家庭中添些盖作,囊箧里攒些东西,教好人每看做甚的?
才上马齐声儿喝道,只这的便是送了人的根苗,直引到深坑里恰心焦。祸来也何处躲?天怒也怎生饶?把旧来时威风不见了。
张养浩散曲题材之广泛、思想内容之丰富、社会效果之显著,在元代散曲作者中独一无二。在元代散曲作家中,像张养浩这样勤于民事、哀民忧民而以身殉职的,独一无二;像张养浩这样一语道破老百姓千年悲苦的,也是独一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