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的“碎碎念”:“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

王学斌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6月28日 第 A12 版 )

  同治二年(1862年),挟攻陷安庆余威,曾国荃兵临南京,欲图继续复制其从前动辄围城数月、熬垮敌军的辉煌。然而,作为六朝古都,金陵城墙坚实绵长、军队以数十万计,岂是手头仅有区区几万人的一个湘军将领想拿下就能拿下的?本想独享一块肥肉,孰料竟是极其难啃之硬骨头,况且眼瞅着其他将领如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在别的战区搞得风生水起、席卷数省,枯坐石头城下的曾国荃又急又气又火又悔,不禁虚火乱窜,肝病犯了。
  其实,一直关注九弟的曾国藩心中更急更气。早在攻取安庆后不久,曾国藩就劝九弟切莫急怀再立新功之意,当审时度势,顺其自然,“进兵太快,不特余不放心,外间亦人人代为危虑”。然而因大胜遂过度膨胀的曾国荃哪里听得进老哥的忠告,一句“诸军士自应募起义,人人以攻金陵为志,今不乘势薄城下,还军待寇,旷日持久,非利也”,便径直怼了回去。
  九弟不领情、不听话,做兄长的,只能信一封一封地写,道理一遍一遍地讲,苦口婆心,不惮其烦。一年多下来,细看这数十通家书,确也揭示了曾国荃的问题所在。
  九弟如此急功近利,首要问题在于遭受挫折太少。曾国荃发迹于跟随四哥镇压太平军,经历非常简单,且始终得兄长庇佑关照,可谓顺风顺水,罕有波折。他没有当过京官,未见过他人白眼,未尝过宦海浮沉,未体会世态炎凉;他更没有白手起家,不曾遇到士绅羞辱,不曾面临覆灭之灾,不曾慨叹绝处逢生。曾国荃感受的更多是风雨后观赏彩虹的惬意,而不是苦盼晴日的那种几近崩溃的煎熬。所以曾国藩委婉指出,“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借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不经历秋残冬寒,人不会真正成熟,对于此,曾国荃亦自认“处顺境时多,未尝处过逆境。反躬自想,亦可谓得天最厚矣”。一句话,曾国荃仍旧是一位缺乏基层深入磨炼的“高级干部”。
  若结合个人性情,曾国荃之急功近利,多半与贪念密不可分。彼时湘军诸多将领之中,曾国荃之贪财,可谓遐迩闻名。从军之后,随着功绩不断累积,曾国荃的贪欲也与之骤增,单就攻克安庆城一役,他纵容士兵屠城掳掠,有的“一人得赤金七百两者。城中凡可取之物扫地而尽,不可取者皆毁之”。手里握着这么多战利品,曾老九更加挥霍无度。据曾国藩女儿曾纪芬回忆:这位九叔“每克一名城,奏一凯战,必请假回家一次,颇以求田问舍自晦”。贪财是为了置田地建豪宅,而其来源必与战事有关,是故发战争财则须贪功,攻城略地越多,金银财富越多。贪念盈脑,欲壑难填,曾国荃早已把老哥“争名逐利,则当谦退”的八字箴言抛于九霄云外。
  仕途顺遂,欲念方炽,胶着于权与利,老九终将丧失敬畏之心,这恐怕是曾国藩最为担忧的。《论语》中有“君子三畏”的原则,曾国藩便以此教训兄弟。他先以自己作为反面案例,自认过往也是意气用事较多,偏于倔强一途。后来屡败屡战,曾在数度生死系于一线的煎熬和考验中对“三畏”产生了更有温度和深度的领会。他觉得要从“畏慎二字之中养出一种刚气来”,比如“畏天命,则于金陵之克复付诸可必不可必之数,不敢丝毫代天主张”,毕竟“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畏人言则“不敢稍拂舆论”,不做出格张扬之事,不留口实与把柄。至于敬畏家族的训诫,曾建议“转以小惩为进德之基”。对此说法,曾国荃心中尚有所触动,坦言“弟于未事方事之初,讲求尽人力,临事究仍未尝代天主张,不过性偏急切,仿如要一手遮天做法,此趋事赴功之大病也,近亦稍知自返矣”。
  说到底,曾氏兄弟二人一个谨慎持守,一个急功近利,还是彼此格局不同。待到同治三年,已围城近两载的曾国荃颇呈力不能支之势。替兄弟着想,也是立足大局,曾国藩请示朝廷调李鸿章驰援。但想到此事不免会引来九弟的忌惮,曾国藩一连写了数封信,帮老弟分析利弊,言说请李鸿章助剿,无非分享了曾国荃独占金陵的功勋和美名,其实好处更多。他分析道,若干年后,后人凭吊这场战役中的群雄,“润克鄂省,迪克九江,沅克安庆,少荃克苏州,季高克杭州,金陵一城沅与泉各克其半而已。此亦非甚怀之名也。何必全克而后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如弟必不求助于人,迁延日久,肝愈燥,脾愈弱,必成内伤,兄弟二人皆将后悔,不如及今决计,不着痕迹”。局势说得这般透彻,骑虎难下的曾国荃也只得答应,请李鸿章一道攻城。一年之后,李、曾合力攻陷南京,可谓各得其所、皆大欢喜。格局小之徒眼光往往紧盯当下之事,而格局大之辈则常常考虑三年、五年甚至更为长远的规划。曾国藩这一步,走得可谓不动声色又谋算深远。
  曾国藩给九弟讲过一个道理:“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真正的海阔天空,当时内心的平和从容、波澜不惊,确是曾数十年人世浮沉之洞见。看到这句话时,曾国荃39岁,一个正汲汲于名利的中年人,或许是很难理解此中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