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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 代 宇 宙 观 和 治 理 观 的 体 现
——从秦始皇陵考古看秦文明(二)
段清波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1月07日 第 A3 版 )
宇宙观是不同时期人们对天、地、人相互关系的总体认识,这一体系将天地人纳入一个有机的序列中,古人认为三者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并由此构成中国文明最显著的特征要素,它为社会治理体系的正常运转提供支撑。
秦帝国阴阳五行相克宇宙观
秦陵地宫是秦始皇建造的地下世界,其设计表达了秦始皇的认识、思考和理想。秦始皇时期,新的社会制度即中央集权郡县制初步构建完成后,急需一套新的宇宙观来为之提供支撑,于是,秦始皇将战国晚期邹衍所创造的阴阳五行的宇宙观继承并有所发展,在他的地下帝国表现了出来。
秦陵地宫“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学者们据此及相关考古发现推断,地宫顶部摹写着四神二十八星宿的天文图像,地下以水银表现帝国疆域的水系,天地之间是秦始皇的棺椁。秦陵地宫位于封土之下,距地表深30米,底部呈长方形,东西长80米、南北宽50米。墓室四周、顶部、东墓道顶部均为石质结构,地宫的空间高度为15米。科学探测表明,秦陵地宫确实存在大量水银,证明“以水银为江河湖海”的记载是可信的。
帝王陵墓的设计,常体现唯帝王独享的通天宇宙观,而主要的表现内容是天地阴阳观念。战国后期,墓顶往往是形似天穹的形态,至秦始皇陵修建时,墓室呈现出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的构造,可以理解为是对帝国阶段天圆地方、秦属水德等观念的摹写,表明自战国以来形成的宇宙观在墓室结构上得以体现,墓葬形制也经历由椁墓到室墓的变革。唯我独尊、皇权神授的合理合法性,找到了与之相契合的神圣解释和表达。
战国晚期邹衍创立的五行相克说是朝代更替的理论支撑。五行观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因木、火、土、金、水这五种基本物质之间的运动变化而生,他们之间是一种相生相克的关系。对应五行,相应地产生了五德,认为天道的运行、人世的变迁、王朝的更替等,都是上天在人间“五德转移”的结果。
秦始皇是五行序列的信奉者。水银具有流动性,地宫中以水银象征水,体现了水德观。以水银来模拟江河湖海,也是向普天下的芸芸众生宣布,秦灭周是以水德代替火德,符合天意,更彰显出秦始皇“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统一帝国的理想。
模拟中央政府管理机构的外藏系统
任何时期,构建一个能适应社会发展需求的治理体系,永远都是最重要的社会事务。秦帝国产生后,最伟大的历史功绩就是创建中央集权政治体制。
陵园内外为数众多的陪葬坑,是秦始皇帝陵园最富有文化内涵和特征的一类遗存。秦始皇陵继承并发扬了商周以来王陵陪葬坑的形式,这些陪葬坑除了埋藏与皇帝在世生活有关的物品和设施外,还埋藏着帝国政治体制即皇帝专制下中央集权制的国家管理体系,这就是以各种陪葬坑为代表的中央政府管理机构——外藏系统。
《秦始皇本纪》记载:“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在秦始皇帝陵区,共发现近200座形状不同、内涵各异的陪葬坑,汉景帝阳陵陪葬坑也出土了为数众多的官府机构的印章,以“汉承秦制”来理解,秦陵的陪葬坑也是百官系统,它代表了一套中央集权体制下的政权机构。最著名的陪葬坑是兵马俑坑群、马厩坑群、铜车马以及青铜水禽、石铠甲坑等。每一个陪葬坑代表一个具体的政府管理机构,它们有机组合而构成的整体称之为“外藏系统”,这是中央政府管理机构在地下的模拟和再现。
此时的外藏具有丰富的内涵,已经不单单与统治者的身份地位相联系,更重要的是,借由这种形式,表达了秦始皇对治国理念的诉求,那就是希望在另外的世界,依然能继续利用这套中央集权郡县制来治理国家。
兵马俑坑群。兵马俑1、2、3号坑,距离陵园1.5公里,是200个陪葬坑中规模较大的。陵园与兵马俑坑之间,还有近百座马厩坑,分俑坑、马坑和俑马同坑三种形式,有真马、陶马和表示象征性的马槽,其发现为少有记载的秦代养马习俗等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一些出土陶器上刻有“大厩”“中厩”“宫厩”等厩苑名字,这些是秦代宫廷的厩名,表示帝国不同的养马机构。铜车马坑出土两乘彩绘单辕双轮青铜车马,其结构、系驾方法、天子乘舆制度和金属制造工艺等,是秦代技术发展、礼仪制度的具体表现。
秦人的兴起、立国和统一离不开马。秦史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养马史,养马贯穿了秦人从古国到王国再到帝国的全过程。秦人的相马术和御马术也冠盖列国,从秦的立国及后来的统一战争过程来看,“车千乘,骑万匹”,横扫六合一统天下,除了秦人极富效率的体制外,拥有高质量高数量的战马,也是秦人能异军突起,最终统一全国的原因。
中国第一部关于养马的《相马经》就是秦人伯乐撰写的。大批良马的养成,为秦国的不断发展强大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而娴熟的养马技术,还为艺术家们提供了绝好的创造灵感和素材。更重要的是,秦人借用先秦以来陪葬坑的形式,在地下用兵马俑坑模拟中央政府的管理机构,这反映了秦帝国时期军事编制、作战方式、骑步卒装备以及国家管理体系的基本情况,是中央集权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昭示秦在政治制度上的革新,也因此带来了秦在陵园建构上的创新。
石铠甲坑。铠甲坑,武库类的陪葬坑,是陵园内规模最大的陪葬坑,面积13680平方米,发现大量的石甲、石胄,另外还有石质马缰构件、青铜工具、青铜车马器构件等。
铠甲坑中石质铠甲和头盔的出土,显示了秦人高超的石器加工技术,为进一步认识秦代防护装具的特点以及考察秦军当年的装备情况提供了条件。兵马俑是秦始皇的禁卫军,没有头盔,而秦国的常备军其实是戴头盔的。历史文献中对秦人好勇斗狠的性情确有记载,如韩非和司马迁都盛赞过秦国将士卓越的战斗力。
与兵马俑坑相比,铠甲的形式也更多样,按照军种和将士的级别有所区别。一套供一般士兵使用的铠甲重25公斤;头盔5公斤;甲片一般厚57毫米,将军铠甲为3-4毫米。全手工制作,石片由原始石头加工而来,根据不同的使用部位,制作成不同的形状和弧度,四角钻孔后,用青铜丝将其连缀起来。铠甲大致从选材、切割开始,经过琢磨、抛光,最后钻孔、打薄、打磨和连缀。模拟考古实验发现,用现代工艺制作一件铠甲,一个工匠用时超过一百天。
文官俑坑。“文官俑”坑在陵墓西南侧,离封土非常近,出土12件陶俑和20匹马。陶俑全部带有长板冠,其中4件为驾车的御手俑,另外8件是文官俑。
戴长板冠者,在秦代属于贵族,是八级爵位,称之为公乘。文官俑腰带上都挂带小刀和磨刀石两个小物件,在左臂和躯体之间,还有用来插竹简和简牍的小洞,可以判断这是中国古代能确认的最早的一批公务员形象。
文官俑中有4件为袖手俑,他们手持四把铜钺。秦汉时期,皇帝出行队伍中的前导车就是斧钺车。皇帝赐予的钺,是先斩后奏的特权,这一兵器和该俑与陵墓的近距离,说明了它的重要性,“文官俑”坑其实就是秦的三公九卿的代表——中央政府中最重要的十二个管理部门之一、主管司法建设和管理帝国监狱的廷尉。
青铜水禽坑。文献和考古资料显示,秦文化中的音乐艺术已有相当的发展。秦始皇就酷爱欣赏击筑。筑是古代一种击弦乐器,流行于战国,唐宋时失传,五弦,形似小提琴。当时追随荆轲的高渐离,就是一位击筑高手,据说其演奏效果能响遏行云。秦始皇很喜欢听击筑,即使知道了荆轲刺客的身份,也没有忍心杀掉高渐离,致使后来“高渐离铅置筑内,扑击秦王末中被诛”。
秦始皇陵区就有一处娱乐休闲的机构、模仿水环境下的青铜水禽坑,46件天鹅、鹤、雁等原大彩绘青铜水禽排列在象征性的河道两岸,展示动态过程中的瞬间姿态,他们躯体姿态各异,脖颈形态生动。这座陪葬坑还出土原大陶俑15件,其姿势为箕踞(坐)姿和跽(跪)姿两类,陶俑皆穿袜,呈室内席地而坐状,有的双手正在调琴,有的正作击打鼓状。这15件陶俑执掌一定的乐器,组成一支乐队,以音乐来驯化水禽,让水禽随着音乐节奏的起伏而翩翩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