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代 对 防 止 纸 币 贬 值 的 讨 论
方宝璋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8月01日 第 A3 版 )
中国古代自宋代政府发行纸币之后,物价上涨,纸币贬值就与纸币发行形影相随。在封建专制政权财政收支不平衡时,发行超量的纸币是掠夺民财最方便的工具。元代在初发行纸币时,重视对发行纸币的管理,纸币价值比较稳定。但不久以后,由于财政入不敷出,纸币发行管理制度逐渐遭到破坏,终于造成日益严重的物重钞轻之势。面对这种情况,元代一些管理者对防止纸币贬值提出了一些应对措施。
预备充足的准备金
国家发行纸币必须有充足的准备金,并承担兑换的责任。元代,中统钞的发行,以银为准备金,称为“钞本”。元政府对中统钞的发行则要求准备金必须与钞本相等,即达到100%,这就是“发钞若干,随降银货”“钞有多少,银本常不亏欠”。中统钞的准备金必须与钞本相等,虽然其做法不尽科学合理,未能充分接受宋人的经验,但从中也可看出,当时朝廷对发行纸币所持的审慎态度,把国家拥有100%准备金作为稳定纸币币值的重要保证。
在此认识的基础上,朝廷规定,各路钞库存储的钞本即准备金,必须应持钞人的要求以银兑换交钞:“如有诸人赍元宝交钞,从便却以赴库倒换白银物货,即便依数支发,并不得停滞。每两止纳工墨钞三分外,别无剋减添搭钱数。”由此可见,中统钞发行初期,不是宋、金时代不可兑换的纸币,而是可兑换的银行券。
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三月,至元钞法规定了纸币与准备金的兑换手续和比价:随路设立官库,通过官方买卖金银,兑换纸币,以稳定钞值。其比价是花银一两,入库官价抵至元宝钞二贯,出库官价抵至元宝钞二贯五分;赤金一两,入库官价抵至元宝钞二十贯,出库官价抵至元宝钞二十贯五百文。严禁私人买卖金银,违者依法将买卖的金银没收入官,并根据其买卖金银的不同数量处以不同的杖刑。
元政府在发行纸币初期,为了维护纸币信用,让持币者随时可以兑换到金银,规定官库必须经常开库,不得任意闭库,库中必须随时备有金银兑换。如库中一缺金银,必须迅速报告,户部及时予以调配。
禁止使用银钞和铜钱
由于“至元钞五倍于中统(钞),至大钞又五倍于至元(钞)”,以及民间所藏前代铜钱与大元、至大铜钱通用,对中统、至元钞形成巨大冲击,使中统、至元钞大幅贬值。对此,元仁宗在至大四年(1311年)四月诏书中“住罢银钞、铜钱,使中统钞”。
元人胡祇遹也认为,在日常商品贸易中,纸币比铜钱便于携带,因此纸币当比铜钱更有优势。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由于铜钱其本身比纸币更具有价值,因此,如钞法经常改变,信用度不高的话,那铜钱与纸币并用,百姓往往更喜欢选择使用铜钱,从而使铜钱不断升值,而纸币不断贬值。胡祇遹在《宝钞法》中指出,必须使纸币取信于民,“以便交易而已”。
控制纸币的发行量
元初陆文圭指出,“称钞法之策三,一曰住印造”,把停止印发纸币作为防止纸币贬值的第一条措施。他说:“物以少而贵,多而贱,贱则折阅,贵则宝重,此势然也……故虑楮之轻,莫若住造,民间鲜得,市价自平;取数既多,后何以继。或虑经用之阙,则又有说矣。此印造不可不住也。”这里陆文圭以比较直观的认识,即“物以少而贵,多而贱,贱则折阅,贵则宝重”的道理,来说明要使纸币不贬值,莫若停止印发纸币,市面纸币少了,自然就会升值了。
之后,王恽则从钞(纸币)与钞本(准备金)的关系来阐述纸币的发行如超出其准备金,就会导致纸币的贬值,这无疑在理论上比陆文圭深刻了。王恽指出:“其无本钞数,民间既多而易得,物因湧贵而难买。”基于这种认识,王恽主张用银回笼纸钞,减少民间所持有的纸钞,纸钞自然就会升值。他说:“今谓救其虚,莫若用银收钞,大路止用得课银一二千余定,小处一二百定,民间钞俭,必须将银赴库以倒换钞货,是钞自加重,银复归于官矣。”
厉行节俭务农
元初的陆文圭、胡祇遹都有类似节俭务农以抑制纸币贬值的主张。如陆文圭在《流民、贪吏、盐、钞法四弊》一文中提出“称钞法之策三”,其中“二曰节用度,三曰禁侈奢”。具体而言,陆文圭认为当时朝廷用度开支太大,是导致纸钞贬值、物价上涨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必须节省朝廷用度。他还认为当时社会奢侈成风,衣食无度,也会导致纸币贬值、物价上涨,因此也必须禁奢侈。
胡祇遹认为,当时农业凋敝,衣食匮乏,是导致纸钞贬值、物价上涨的重要因素:“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物安得而有余哉?由是观之,五谷衣帛常苦于不足,不足则不得不贵。失胎无母之钞十已六七,加以川流海溢,泛滥四出,已苦于有余,有余则安得不贱?为今之计,可敛者钞而无法以敛,可增者农而无法以增,饥寒日用之物日益不足,权信之楮币日益有余,贵者益贵,贱者益贱,虽使桑弘羊、刘士安之徒复出,亦无以为计矣。”当时有人提出:“改印新钞,一当旧五,期年之内,旧钞自废,钞与百物适平。”胡祇遹则反对这种做法,认为政府发行纸币,最重要的是要对民众讲信用,如失去信用,以新钞一当旧钞五使用,就会导致拥有大量纸钞之家破产,拥有粟帛之家不进行交易,最终于农工、于国家都没好处。因此,他主张,要使物价下降、纸币升值,最有效的办法是:“上策莫若务农,务农则地无遗利,粟麦布帛如水火,斗米三钱,其祥自至……为农者众,布帛五谷丰足,百物之价不劳估计均平而日自减贱。不妄费赏赐,支发兼以银两粟帛,则钞价日实。”
胡祇遹还认为物价上涨、纸币贬值与风俗奢淫有关:“风俗奢淫于下,妄费谷帛。谷帛妄费则实用之物不足,不足则物价日增,物价增则钞日益虚。”因此,他又建议:“向之耗坏钞法之弊,如立总回易库,诸路行钱,以钞贵买诸物,买金换银,良马美女奇珍异货之贿赂贡献,今皆革去。但能节用务农,戒奢侈,去浮冗,抑游惰,只此数条,不惟实钞,一举而数得,实天下无穷之福。”
总之,胡祇遹通过务农增加日用之物的供给,通过节用、戒奢侈减少对贵重奢侈品的需求,从而达到降低物价、升值纸币的目标。正如他所总结的:“行钞之法,钞为子而百货为母,母子相守,内外相应,货重而钞轻则敛钞,钞重而货轻则收货,一弛一张,权以取中,母子既以信相应,钞货价平而不偏,如此则虽行之于万世而无弊。”
元人郑介夫对前人的母子相权论又做了新的解读:“天下之物,重者为母,轻者为子;前出者为母,后出者为子。若前后倒置、轻重失常,则法不可行矣。”他根据这一理论,指出后出至元钞以一贯相当于前出中统钞五贯,是“以子胜母,以轻加重”,本末倒置,所以导致至元钞法混乱,纸币贬值。因此,这种以印发新钞来解决旧钞贬值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他说:“国初以中统钞五十两为一锭者,盖则乎银锭也,以银为母,中统为子。既而银已不行,所用者惟钞而已,遂至大钞为母,小钞为子。今以至元一贯准中统五贯,是以子胜母、以轻加重、以后逾前,非止于大坏极弊,亦非吉兆美谶也。今物价日贵,钞价日贱,往年物值中统一钱者,今值中统一贯。如至元钞五厘与一分,买不成物,街市之间,无所用焉。久而不革,则至元一贯仅值中统一钱,物值钱而钞不值钱,将见日贱一日,而钞法愈见涩滞。此弊之一,所宜急救也。”因此,他建议印制发行比至元钞“轻”的大德新钞为“子钞”,来升值至元“母钞”:“当今救弊之策,宜增造大德新钞,与至元钞兼行。大德五贯或二贯,准作至元一贯,明以大德易中统,不过扶至元之轻,以整一时之弊,钞母既起,则物价自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