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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的“宽窄”之道
廖吉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2月28日 第 A8 版 )
在战略的博弈场上,人们常常焦虑地注视着发生冲突的狭窄地区,却不明白斗争的真正焦点其实不在战场内而是在其外;人们总因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愁容满面,却不知道东方不亮西方亮,跳出一隅天地宽;人们总是强烈地希望挣脱对手施加的束缚以获得宽广的行动自由,却没有领悟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妙与从容;人们总是向往入宽门走大道,却不理解充满荆棘、痛苦、曲折的窄门小路才最有可能把我们引向荣誉的最高殿堂。在人类漫长的战略历程中,发生了许许多多重大的挫折与失误,其中有很多失败就根源于对战略“宽窄”之道的严重误会。
“宽窄”是一个富有中国哲学意蕴的概念。宽,宏也,阔也,厚也,缓也,裕也;窄,狭也,迫也,隘也,严也,猛也。宽与窄的对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衡量距离、价值、视野、形势的尺度,是进行战略判断的重要基准。宽与窄的融通则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宝贵的行动方法,例如,择高处立,向宽处行,由“窄”迈向“宽”以获得广阔的前景是战略所追求的目标;在决定性地点和时机进行最大限度的精力集中,由“宽”步入“窄”以形成“以碫投卵”之势是战略的重要行动准则。“宽”与“窄”二者的矛盾实际上也是战略在价值论与方法论上相统一的具体表现,可以说,一位战略家的高明与否可以以他对“宽窄”之道的驾驭能力为标尺。
战略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如何进行选择和取舍的艺术,“宽”是审视,是放开眼量,是以宽阔的视野将全局尽收眼底的能力;“窄”是收窄,是选择,是通过淘汰其余一切来聚焦主要矛盾线的才智。如果说前者是一个决策者最基本的素养,那么后者就是考验决策者卓越与否的试金石,因为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战无不胜的力量。面对同样的局势和可能,选择不同其结果也将会截然相反。俗话说:“卡住咽喉,一指可以致死命。脚跟刺刀不着劲。”选对了正确的攻防方向便可事半功倍,《孙子兵法》强调成功的进攻应该是“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实施重点进攻;而失败的防守则是找不到要点而到处分兵设防,由于“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一旦遭遇敌方的猛烈进攻,这种防御体系便会像蜘蛛网一样轻轻一拂便消失殆尽。被公认为“竞争战略之父”的迈克尔·波特提出三大卓有成效的战略——总成本领先战略、差异化战略、专一化战略——实际上也是对战略“宽窄”之道的具体运用:总成本领先战略是以“宽”审视产品的整条价值链,以“窄”对价值链上的各项活动进行精简以达到降低总成本以获得成本领先的优势;差异化战略是以“宽”视察整个市场的特征,以“窄”选择与众不同的方向进而实现服务的差别化并以此获得独特的优势;专一化战略则是以更高的效率为某一狭窄的战略对象提供优于在较宽范围内竞争的对手们的服务,这三大战略在市场竞争中屡试不爽,也是运用战略“宽窄”之道的成功范例。
“宽窄”也是战略进程的形象表征,“宽”是平坦、顺畅、无阻、自由;“窄”是阻塞、逆境、困顿、曲折,战略的实施过程是顺境与逆境的并存,是“宽”与“窄”的交替。由于对手的压迫,在战场上被逼入死角和陷入被动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不能尽快从这种窄卡的局面中挣脱出来,等待下文的就是失败。如何在困境中恢复主动权,挑战的不仅仅是战略家的精神耐力,更重要的是战略家的智慧。在《论持久战》中,毛泽东以超凡的远见将中国的抗日战争分为三个阶段:战略防御阶段、战略相持阶段、战略反攻阶段。第一阶段敌攻我守,我方的行动范围与行动自由遭到压制,局面从“宽”变“窄”;第二阶段敌保守我准备反攻,是我方为争取将局面由“窄”变“宽”而积极努力的阶段;第三阶段我反攻敌退却,是将努力变为复仇的利刃进行局面开拓,全面恢复行动自由的阶段。毛泽东将第二阶段称为“中国最痛苦的时期”,但它又是形势“转变的枢纽”,是“最关键的较量”,因此“要熬得过这段艰难的路程”。可见,“宽”与“窄”的辩证统一已构成了战略的一对基本矛盾,高明的战略家会立于矛盾之上并积极推动二者的互化,而蹩脚的人总会固执地站在矛盾的一边,处于顺境便骄傲自大,稍遇挫折便失魂落魄,既无钢铁之志气,更无力挽狂澜之智识。
战略发展至今,人类的战场也早已由“窄”变“宽”,从最初的军事扩展至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从单一到总体,从有形到无形,从地理到心理,从有限到超限,各种因素相互交杂,其复杂程度可谓前所未有,如何应对这种新的战略形势已成为当今战略学界研究的主要课题。著名政治学家约瑟夫·奈就将世界政治比喻为一个三维棋盘,上层军事、中层经济、下层为各种跨国议题。他认为战略家必须在上、中、下三个战场同时落子,假若仅仅热衷或擅长于其中一个而忽略其他,长此以往则必败无疑。在这种形势下,谁精通战略的“宽窄”之道谁就越有机会胜出,因为他们能更深刻地领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精妙。他们绝不会因为在某个战场上的失利而沮丧气馁、怨天尤人,反而他们会以更为高昂的姿态在其他广阔的战场上弥补这种过失;他们更精通间接路线战略的运用,能极好地控制或暂时搁置狭窄领域的冲突,并通过大量看似与该冲突无关的“外部行动”来解决争端;他们不会认为局限和节制是一种纯粹的阻碍,反而将之视为是增进人类幸福的重要推动力;他们也不会采用狭隘的本国利益观作为理论指导,因为这种狭隘和不宽阔的价值观既不能为他们塑造“软实力”,也不能为他们的长远利益保驾护航。
战略的“宽窄”之道是一次对战略现象的总结,也是对战略规律的一种顿悟,但它并不能穷尽战略的所有真理,正如著名战略家约米尼所说:“今天决不可以说战争艺术的发展已尽善尽美,不可能再有进步。太阳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尽善尽美。即令把古今名将会集一堂来研究这个问题,他们也还是不能制定一套完善、绝对、不变的理论。”目前对它的研究仅仅是个开端,它需要充分吸收“宽窄”哲学的精华,它的价值也有待于进一步的挖掘,其理论的完整性、科学性仍需更为系统的构建,但可以肯定的是,战略的“宽窄”之道是将战略学提升至哲学境界的一次尝试。(作者单位:中央党校哲学教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