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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防中招人性弱点
——魏文侯用人史话(三)
陈家兴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04月10日 第 A7 版 )

文侯问李克
文侯之子公子魏击出行,途遇国师田子方,连忙下车伏拜行礼。田子方却不回礼,其虽为国师,看来也是有点傲慢的意思,当时魏击就生气了,怒而问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这一怒,其实只是暗含了意见。不过,田子方说了一段后世闻名之言,大有深意:“亦贫贱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
这一段话,亦可为君主与贤才关系的正解。对于君主来说,如果傲慢以待贤才,则贤才去,必失其国。对于贤才来说,如果其言君主不用,其行不合君主之意,大可以抬腿就走,也没有什么损失,甚至还会为敌国所用。田子方的回敬之语实在让人受不了,却是贤才士人的风骨,人主决不可轻贱侮慢之。魏击在其父的熏染下倒也非败类,不是回告其父此事而是顿然醒悟,再三作揖感谢指教。
魏文侯的选贤任能,也不是生来就擅长。如上所言,其为雄主,就在于知错能改。比如他任用西门豹的故事。当初,西门豹为邺令时,廉洁奉公,政绩显著,但很轻慢魏文侯的近侍,近侍因此相互勾结中伤他。过了一年,西门豹回去上缴赋税,汇报政绩,魏文侯反而收回了他的官印。这表明魏文侯也有偏听的毛病。
西门豹请求说:我过去不知道治理邺地的方法,现在我懂了,希望发还官印,让我再去治理邺地。如果治理不好,“请伏斧锧之罪”。魏文侯不忍心拒绝,又把官印交给他。西门豹因而加重搜刮百姓钱财,极力侍奉君主近侍,即所谓“重敛百姓,急事左右”。过了一年,西门豹回去上缴赋税,汇报政绩,魏文侯亲自迎接,并加礼拜。西门豹回答说:往年我为您治理邺地,而您要收回我的官印,现在我为您的近侍治理邺地,您反而要礼拜我。我无法治理邺地了。于是交还官印离去。魏文侯不接受官印说:我过去不了解您,现在了解了。希望您尽力为我治理邺地。最后没有接受西门豹的官印。
魏文侯这一偏听,就差点失去一大贤才。今天,又有多少领导干部如魏文侯般,都是通过身边左右的人来了解治下之人?很多人才就是这样被人歪解、中伤,无法改变领导的看法而暗自神伤。
在用人上,面对两个能力差不多的人选,用谁不用谁,体现的是用人价值取向。今天很多领导干部困惑于此,关键原因就在于价值标准没有明确。当年,魏文侯也面临这样的难题,其臣子李克就促其确立价值标准。李克就是著名的法家代表人物李悝。
当时,魏文侯在魏成和翟璜两人中选一个国相,问李克选谁好。李克说:“卑不谋尊,疏不谋戚”,推说不敢妄议。再问,李克便说:“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就此五条足以判断人的高下,不必我来挑明。魏文侯便说,先生请回吧,我的国相选定了。这其实说的也是知人之道,只不过都重在平时观察。是以,古人说知人为千古难事,其实未必。
故事到这里还没结束。李克是翟璜推荐的,出来时便遇到了他,翟璜知道文侯召他去征求对国相人选的看法。估计他内心里也会觉得李克应知恩图报而推荐他。李克说他推荐的是魏成,翟璜听了便忿然作色。发牢骚说:我推荐了吴起、西门豹、乐羊,还有你李克等,哪点比魏成差?李克说:“子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意味你推荐我,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以谋求高官显职吗?这李克真是一针见血,一下子就刺破了翟璜内心里的脓包,估计今人读来也会内心一震。
然后李克说了两人的差别,说魏成享有千钟俸禄,十分之九都用来结交外面的贤士,只有十分之一留作家用,所以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样的英才。这三人,国君都奉为老师,而你所举荐的五人,国君都任用为臣属,仅此一点,你怎么能和魏成比呢?翟璜听了很惭愧,表示愿终身拜李克为老师。魏国之贤人也如是。不是说是贤人就都无瑕疵,而是说他们皆能知错后改,知不足而后进。
魏文侯之用吴起,亦显其用人思路乃是用人所长,而不求全责备。当初,吴起在鲁国任职,齐国来攻鲁国,鲁国想用吴起为大将,但其妻为齐国人,鲁国便疑忌他。于是,吴起杀妻而求将,大破齐军。有人因此在鲁国国君面前攻击吴起,吴起知道后怕治罪,又听说魏文侯贤明,便投奔他。文侯征求李克意见,李克说:吴起为人贪婪而好色,然而他的用兵之道,连齐国的名将司马穰苴也是比不上的。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大将,派他攻打秦国,连克五城。
战国时期,各国争相求才,对人才求全责备,因其小过而弃其大用,往往就会让人才流失。不过,各国君主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千百年来,亦多有如此。唯有那些用人所长、视大用而不拘其小过者,方能把各类人才网罗门下。比如公元前377年,子思向卫国国君推荐苟变说:他的才能足以统帅五百辆战车的军队。卫侯说:我也知道他是个将才,然而苟变做官吏的时候,有次征税吃了百姓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卫侯是典型的用圣贤的标准来要求人才的。
子思说:“夫圣人之官人(选人任官),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合抱巨木)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子思讲的道理可谓深刻,在战国这样纷争之世,正要收罗英武人才,却因为两个鸡蛋而舍弃了一员大将,这要让邻国知道,岂不大喜?卫侯尚能听其言,而鲁国国君不能用吴起,以致魏国得才,岂非愚昧?
可惜,山东六国有雄才大略、远见卓识的君主不多。公元前387年魏文侯一去世,太子魏击即位为魏武侯,吴起便被人设计陷害,使魏武侯对吴起产生疑忌,吴起怕有杀身之祸,便投奔楚国,楚悼王即任命吴起为国相,短短数年楚国便迅速强大,“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由此可见失一大才,为国之患;得一大才,为国之幸。
不过,吴起的改革触动楚国王亲贵戚、权臣显要们的利益,楚悼王于公元前381年一死,吴起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即便伏在楚悼王尸体上面,也被贵族国戚和大臣作乱而起的暴徒们乱箭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