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历史，人类社会的雇佣关系迄今主要表现为资本雇佣劳动。可在100年前，制度学派创始人凡勃伦在他的《企业理论》一书中预言，伴随技术的不断进步，企业权力将逐步从资本家手中转移到技术阶层手中，企业由技术阶层控制，形成技术雇佣资本的趋势。
　　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假说。19世纪末20世纪初，世界仍处在工业化进程中，凡勃伦却以一个经济学家的眼光洞见到未来企业权力的转移，令人叹服。1968年美国设立纳斯达克股票市场，被公认是技术雇佣资本的标志性事件，而标志性企业是微软，当年比尔·盖茨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的技术发明从纳斯达克融资，后来一举成功，富甲天下。
　　凡勃伦并非望天打卦，其依据是生产要素稀缺度。他举证说：奴隶社会最稀缺的是劳动力，而奴隶主拥有劳动力，故权力掌握在奴隶主手里。到了封建社会，由于工具的改进提高了劳动效率，劳动力不再稀缺，土地变得稀缺，于是权力转移到地主手中。后来新大陆的发现，土地不再稀缺而资本稀缺，权力又转移到资本家手中。
　　既然权利转移与要素稀缺度相关，由此凡勃伦进一步推定：到了后工业社会，随着投资机会越来越少，储蓄会大于投资，资本会过剩，那时相对稀缺的已不是资本而是“专门知识”。若资本不再稀缺，掌握企业权力的也就不再是资本家，而是拥有专门知识的“技术阶层”了。凡勃伦还解释说，技术阶层不单指技术人员，而是指由技术人员与企业高管组成的“专家组合”。
　　对凡勃伦的假说不知读者怎么看，十多年前我在中关村倒是见过这样一家高科技企业，该企业的最初出资人是山东的一位民企老板，可他并未担任企业董事长，董事长是技术发明人。有趣的是，那位民企老板出资3000万，却只占有企业30%的股份，技术发明人及专家团队占了70%的股份。
　　类似的例子后来也时有耳闻，不过数量并不多。于是我们要问：为何有的企业可以技术雇佣资本而多数企业却不能？或者问：在何条件下技术才可雇佣资本？凡勃伦说要看资本是否稀缺。这样讲理论上当然没错，问题是资本要素“稀缺度”如何衡量，如果没办法衡量，也就无法用“稀缺”作约束条件去验证假说。
　　由此看，要验证“凡勃伦假说”，我们必须找到反映资本稀缺的相关指标，而且作为约束条件，这些指标不仅要真实存在，还要可观察、可量化、可比较。这样的指标是什么呢？或者我们找到了这样的指标，又如何去验证推论？在回答这两个问题之前，有几个概念要特别说明。
　　一是资本的边界。在古典经济学里，资本、劳动、技术等三大要素的边界本来是清楚的，可舒尔茨提出“人力资本”概念后，技术也被当作资本看，这样资本与技术的边界就不清晰了。如果技术也是资本，我们就不能用“资本稀缺度”分析权力的转移。故本文约定，资本与劳动、技术仍为三个独立的要素。
　　二是雇佣的含义。新古典学派认为，生产要素之间地位平等，彼此是相互雇佣关系，既可说资本雇佣劳动（技术），也可说劳动（技术）雇佣资本。我不同意这看法。资本与技术到底谁雇佣谁，应看谁拥有生产控制权与剩余索取权。掌权的一方是雇主，不掌权的是雇员。若不作这样的界定，也就不存在雇佣关系的转变。
　　明确了这两点，回头再找约束条件。为此我们不妨先分析银行。在我看来，银行是“银行家经营才能”雇佣资本的典型例子，银行自有资金并不多（仅8%），它以钱赚钱主要是利用储户存款。银行为何能吸收存款？前提是社会上存在闲置资本，并且闲置资本的投资收益低于银行利率。
　　技术雇佣资本与银行类似。区别在于，银行只需存在短期闲置资本；而前者却需有长期过剩资本。至于资本过剩怎样衡量？我认为可观察两个指标：一是银行储蓄利率；二是企业投资的平均收益率。可以推定：若储蓄利率为零，投资收益率也为零，此时储蓄一定大于投资，会存在大量的闲置资本。倘如此，必促成技术雇佣资本。
　　也许有读者问，两个指标为零现实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推论有什么用？当然有用。科斯定理也假定交易成本为零而实际并不为零，你能说科斯定理没用么？我作那样的假定，是要在极端的约束下推导企业行为。其实，约束是可以放松的，即便利率与投资收益率不为零，只要利率低于通胀率，投资收益率低于利率，推论仍成立。因为利率低于通胀率，表明实际利率为负；而投资收益率低于利率，会导致投资不足、资本过剩。
　　此推论何以验证？先看美国，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是第三次技术革命让美国走出了“滞胀”。这观点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也是“滞胀”催生了第三次技术革命。上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美国有许多新技术未得到应用。60年代末美国陷入滞胀，通胀高企，实际利率为负，企业收益率普遍低于利率。逼不得已美国这才设立“纳斯达克”融资平台，正是有了这个平台，才涌现出微软、英特尔等一批“技术雇佣资本”的企业。
　　中国是一个资本稀缺的国家，照理不具备技术雇佣资本的条件，可为何也出现了上文提到的中关村那家高科技企业？我知道的原因，是1998年亚洲发生金融危机后政府多次下调银行利率，到2004年银行实际利率为负；而当时山东那家民企投资亏损，利润率也为负，所以就有了他与那位技术发明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