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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全面侵华的日本
刘怡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8月24日 第 A7 版 )
“日本治下的和平”
1934年4月,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长天羽英二发表了一次著名的内部演讲,史称“天羽声明”。他宣称:鉴于日本在对华关系上具有“特殊地位”,因此对中国和整个东亚大陆也就负有“特殊责任”,“为了维护东亚的和平与秩序,日本有责任单独行动……并反对中国采取任何以夷制夷的政策”。假如其他欧美国家希望给予中国政府以经济、技术以及军事方面的援助,势必会“给日本和东亚带来严重后果”,东京将采取坚决抵制的态度。
天羽鼓吹的所谓“特殊责任”,本质上是要建立日本对东亚大陆的排他性统治,以在西太平洋实现“日本治下的和平”。在鼓吹“大陆政策”的军事扩张主义者看来,英美“垄断了巨大的资本和丰富的天然资源,兵不血刃地压制其他国家的人民、使之不能自由地争取民族利益的经济帝国主义”(近卫文麿语),绝不可能坐视日本发展壮大;东京若想发展和平的商业帝国主义,始终会遭受英美的压制和掣肘。唯有在东亚大陆取得独占性的能源、矿产和耕地,使之成为仅服务于大和民族的“生存空间”,日本才能在不依赖外界的情况下继续发展壮大。
日本独占中国的企图,恰好与中国的政治再统一发生于同一时期,并迅速形成对立。国际关系史家入江昭在代表作《帝国主义之后》中指出:30年代的日本当局目睹南京国民政府的民族主义攻势、蒋介石统一全国军政的努力以及与欧美强化关系的尝试,焦虑感一天天地加深。中国即将在国民党领导下恢复经济和政治统一,成为一个独立、亲英美的大洲级陆上强国,彻底排除日本的军事蚕食和经济渗透,这样一幅图景令本身仅是一个中等强国的日本倍感恐惧,生出了加以阻挠的愿望。“天羽声明”强横的用词,便是一种“预防性扩张”心理的反映——日本明白地昭告世界,尽管中国重新统一的步伐正在加快,但东京将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自己对“生存空间”的独占权。1936年,“确保帝国在大陆的地位”又被写入了《国策基准》。宣称要在东亚大陆推行“共存共荣主义”,排除苏联威胁、实现“日满中三国的紧密提携”,并逐步向南方海洋进军。这意味着扩大侵华方针的确立,避免与英美为敌的传统也已经被颠覆。3个月后,日本还与德国缔结了《反共产国际协定》,从而完成了亚欧军国主义的合流。
侵略:在中苏之间的选择
在中国的复兴浪潮中,日本最关注的是军事现代化进程。从1928年起,蒋介石就聘请德国军官担任顾问,参与中国内战和国防改革的筹划。1934年,前魏玛共和国陆军统帅部长西克特大将率一个庞大的顾问团抵华,开始按照“一战”后德国重建国防军的思路,为中国军队制订革新编制、更换装备、调整战略战术的方案;德国军火企业和工业康采恩的代表也趁机进入东方市场,与中国建立了密切的往来。1934年,中德两国代表在庐山签署《合步楼协议》,中方承诺通过德商合步楼公司(HAPRO,即德语“工业制品商贸公司”的缩写)向德国出口钨、锑、锰等战略物资,换取德方提供的工业产品和军火。另外,德国政府和国防部还将各自向中国提供1亿马克的无限期周转贷款,以在湖南、湖北和江西筹建包括冶金、燃料、机械、电气、化工在内的17个重工业厂矿。
到30年代中期,德国已经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与日本平起平坐,中国也成为德国军火最大的买家之一。1936年,德国向中国出口的武器占其军火出口总额的28.8%,长期以落后挨打形象出现的中国军队开始接收包括新型榴弹炮、轻型坦克、鱼雷快艇、水雷、机枪、轰炸机、钢盔以及通讯器材在内的各种作战物资,物质和精神面貌都有了显著改善。西克特及其顾问团还提出要为中国编练60个德国编制、德式装备的步兵师,在6年内完成。至1937年中日开战前,已经有4个师完成了德械换装,另有15个师结束了编制调整。1936年日军参谋本部在修订年度作战计划时,第一次提出了“中国军备不断发展,过去那种局部作战行动恐怕难以达成目标”的顾虑。
中国国防力量的强化并非此际日本面临的唯一考验,莫斯科同样也在强化驻远东地区的兵力。1932年,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宣告完成,国防工业实力有了显著提升;为应对伪“满洲国”的出现给边境防御造成的压力,斯大林下令将一批新的机械化部队和骑兵调往远东。截至1934年夏,远东苏军兵力已上升至11个步兵师、2个骑兵师、650辆坦克和500架飞机,总兵力约23万人;而日本驻满兵力只有3个师团、1个机械化旅团、1个骑兵集团、3个独立守备队以及80余架飞机,兵力仅5万人,即使加上驻朝鲜的兵力,也不及苏军的三成。参谋本部认为,只有当驻满洲的兵员和飞机数量达到苏军的八成以上时,交战才有获胜的希望,而日方尚无能力在短期内填补兵力缺口。是故尽管此际苏联才是日本的第一假想敌,但日本入侵苏联的意愿明显小于侵华。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日本的扩张态势,莫斯科采取了一种姑息和诱导的态度。在纳粹党于德国粉墨登场且公开打出反共旗帜后,苏联红军不得不把三分之二以上的陆上兵力留在欧洲,防卫远东的能力受到了限制。有鉴于此,自九一八事变以来,苏联在北满铁路让渡谈判、《日苏石油协定》签署和鄂霍次克海捕鱼权交涉等问题上无不做出大幅让步,以缓解日本的“北进”攻苏倾向。1936年日德缔结《反共产国际协定》后,莫斯科虽然一度拒绝签订《日苏渔业条约》修正案以示不满,但最终还是让旧约延长了一年。斯大林默许伪满洲国在苏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和赤塔设立领事馆,还暧昧地表示愿以承认“满洲国”换取日本接受外蒙古的独立地位。
斯大林老辣的手腕没有白费。到1937年初,大多数日本军人和政治家都认定:入侵中国的迫切程度和成功率远高过对苏开战,南京政府在“北海事件”和“绥远事件”中的强硬姿态也坚定了日方扩大对华挑衅的决心。4月16日,林内阁四相会议通过《第三次华北处理要纲》,决意不再寻求与国民党当局建立防共军事同盟,而要加快推进华北五省脱离中国。
6月9日,驻德大使东乡茂德发回电报:孔祥熙率领的中国代表团已于即日抵达柏林,将会晤希特勒、戈林等纳粹要人,据悉将签署价值1亿马克的军火贷款协议。三个星期后,该代表团又转往美国,在华盛顿与美国财政部进行白银出售谈判,预备以此项收入转购黄金,换取美方5000万美元的贷款。就在中美达成白银协定的前一天,1937年7月7日,日本陆军在卢沟桥挑起了冲突,全面侵华战争爆发。(2015年第32期《三联生活周刊》刘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