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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研究中的理论创新
聂锦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4月13日 第 A3 版 )

在对马克思文本研究中有一种误读,认为文本研究只是复述原著的思想而不需要理论建树。由于受这种误解的影响,在一些研究者眼中,较之于原理研究和现实问题探讨,文本研究属于“次一层次”乃至“低一档次”的研究。
其实,通过对经典文本的解读而建构了新的思想体系,在中外思想史上都不乏其例。在中国古代思想发展史上,“注经”“解经”可以说是思想家、哲学家们表述和阐发其思想最普遍的方式之一,大多数思想形态的建构是通过注释经典来完成的。比如,王弼通过为《道德经》和《易经》撰注而成为魏晋一代玄学大家,朱熹通过《四书集注》而成宋代理学的代表人物。在西方哲学史上,柏拉图以苏格拉底的名义进行对话,来阐述其思想观点,从而开辟了希腊哲学的新阶段;中世纪一大批《圣经》解读者建立起经院哲学的宏伟大厦;康德、黑格尔的后继者更是通过对先贤著述的解说、其思想实质的揭示以及与时代关系的思考而提出“回到康德”“回到黑格尔”等口号,实际上发展出新康德主义、新黑格尔主义等流派。在现代西方哲学的发展中,这种情况也相当盛行。
就马克思文本的解读而言,特别想提醒国内的研究者不要低估了文本解读的难度。以《德意志意识形态》研究为例,过去我们一般都以中文《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3卷为蓝本,而在具体概括其思想时又仅仅以其中“正面阐述的自己的见解”的《费尔巴哈》章为依据。按照这样的选择所进行的解读,充其量只是对传统哲学教科书体系及其原理的一种领会和证明。而这样一种理解远没有达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本人的思想高度,仅处于“前马克思”的思想水准。理由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是根据俄文第2版翻译的,而这一版本是由苏联的学者编辑的,他们根据当时苏联流行的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解,把马克思原始手稿中的编码打乱后重新进行了编排,并建立起《费尔巴哈》章的结构;不仅如此,他们还把一部“事先并没有经过十分严密的通盘考虑和筹划,而是由多个事端引发,写作计划和框架结构几经变动、更改,由若干写法不同、篇幅长短不均的章节所组合而成的相当松散的、并且最终也没有全部完成并出版的著述”编辑成一部俨然是“完整”的著述。根据这样的版本所进行的解读怎么能不造成误读和歧解呢?
根据笔者的研究,《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思想结构并不能仅仅靠《费尔巴哈》一章来支撑,其中全书最难解读的是占了其中十分之七篇幅的《圣麦克斯》一章。如果不算这部著述的“先行稿”和第2卷中遗失的两章,那么按照中文第1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版式翻译成中文它有620多页,而《圣麦克斯》一章要占424页。不仅篇幅巨大,就其思想容量和深度来说,这一章阐述的很多观点也是《费尔巴哈》一章替代不了的。
《圣麦克斯》章是马克思、恩格斯对作为青年黑格尔派一名重要成员圣麦克斯·施蒂纳当时引起轰动的一部书《唯一者及其所有物》极其详尽的考察和分析。他们基本上是按照施蒂纳原书的结构来进行论述的。这一部分叙述方式经常转换,条分缕析的解剖和淋漓酣畅的揭露杂糅在一起。迄今为止,包括苏联和西方马克思研究界,均无详细解读和研究《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的著述发表,由此可见其解读的难度。总括地看,《唯一者及其所有物》所阐述的见解与马克思、恩格斯对它的解读和批判,可以说是观照和把握世界的两种方式的交锋和驳难,常常因为双方思考的起点、过程、倾向、意旨诸多方面的不同,很容易将对方的观点看作是荒诞的谬见。因此,需要站在一个比论争双方更高的层次来分析他们之间的驳难逻辑与观点得失。而这样一种不宜做出简单肯定或者否定的判断的解读,也正是考验新一代文本研究者耐心、见识的地方。
比如,精神世界究竟该如何把握?施蒂纳声称他的书意在“书写人生的历史”;那么,对人而言,什么最重要呢?他认为是精神。他特别注意到,对精神的追求和理解是一个非常复杂、艰难的过程,因为同样是精神,其中有层次、境界等方面的区分,诸如贫乏的精神还是丰富的精神,不完善的精神还是完善的精神,类的精神、某个个体的精神还是“真正的和真实”的精神、“理想的、彼岸的”精神,等等,都是有差别的。精神探索史、追求史不可避免地就成为前者向后者嬗变、转换的历史。由此他认识到,任何世俗存在都没有力量驾驭精神,寻找这万能的精神的引导者、征服者——唯一者就成为人生的最高目标和归宿。对施蒂纳关于人的发展及其精神历程的这样煞费苦心的追求,马克思、恩格斯以挖苦的口吻称之为“思维的绝技”和种种“花招”,认为他探讨精神但根本没有触及精神本质,研究思想“根本还没有触及这些思想,因为这些思想是表达现实关系的”。
那么能不能据此就说施蒂纳的探索完全没有必要和价值了呢?恐怕不能下如此断语。我们知道,精神、观念、思想诚然有现实的根基或依据,但同时其奥妙、奇异与诡谲确实又是超现实的、非逻辑的和非常规的。正因为如此,才值得人们去苦苦追索和反复深究。如果用一种外在于精神、观念、思想的规则、尺度、标准来衡量和探究精神、观念、思想,确实可以看到这一世界的荒诞和离奇,但据此而舍弃了对纯粹精神、观念、思想的研究,也是错失和遗漏。我们必须说,施蒂纳对精神世界探索的价值不是体现在本体论意义上的(这方面他的观点和推论确实有荒谬之处),但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和思路推进了人对精神世界无穷奥妙的理解,则是不能一笔抹杀的。施蒂纳正是痛切地感到,“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迄今根本没有用精神来观察世界,而只是对它呆望而已”。于是他做了非常曲折的思考和探索。他的错误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割裂了精神与现实的关联,将对世界的探索囿于纯精神的领域。恰如马克思、恩格斯所说,他“没有经过考虑和清点”;他不知道,精神离不开它之外的现实,不仅是根源上离不开,过程和归宿上都离不开,它们是一体两翼的关系,共存于一个世界系统,相互规定,相互表征,相互否定,相互提升。
以上这样一种解读,恐怕不能说只是在复述思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