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从其影响和灾难性的定量测算，不论是对实体经济的摧毁还是对人们发展信心的打击，2008年以美国金融危机为导火索引发的全球经济危机，迄今回忆起来都有抹不去的巨大阴影。当雷曼兄弟破产，美国国际集团的无限绝望，房利美、房地美濒临破产边缘，华盛顿互惠派利、美联银行、花旗银行等一批金融机构亮起红灯，多米诺骨牌还在继续朝着一个或数个方向倒去的时候，股市一年下跌40%，失业率短期迅速飙升。美国财政部、美联储的精英们在干什么？他们面对这场来势凶猛的经济危机，以怎样相对有效的缓解方法避免了一场世界经济大地震？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财政部长提摩西·盖特纳的回忆加评述的《压力测试》，展示了一幅以智慧实力实施有效抗震的大画卷。
　　年轻的盖特纳的职业生涯似乎与对付金融危机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他就任美国财长后，曾经就墨西哥、泰国、印度尼西亚和韩国的金融危机进行过干预性处理。也正因如此，在美国面临金融多米诺骨牌迅速倒塌期间，他受命于危难之际，担任了财长这个在金融危机面前必须亲力亲为，直接面对的前线指挥官。
　　金融危机的最大危害特征在于，在金融系统没有修复之前是不可能让主体经济复苏的，银行就像经济的循环系统，与电网一样对经济运行至关重要。没有金融系统的正常运作，就不能保护储户的存款安全，从而形成挤兑风险；就不能正确配置资金需求，从而形成系统风险；就不能帮助企业和个人投资，从而形成经济风险。盖特纳上任伊始就面对五枚随时都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弹。一是房利美和房地美这两家有着政府背景的房产巨头，担保了大部分美国住房抵押，2000亿美元的资助瞬时耗尽，追加2000亿美元也没有完全消除随时可能出现的灾难性违约风险。二是有着百年老店之称的AIG保险公司，拥有数以千万计的商业保险客户和养老保险客户，以及遍布全球的无数企业都要依赖它，但却处于其债务违约的险境，哪怕只是信用评级的调降都会引起大面积恐慌的地步。三是更为严重的、长期在金融世界大而不倒的花旗银行和美洲银行成为了最大的炸弹，因此必须采取特殊手段，以确保金融系统的稳定。
　　临危受命的盖特纳上任伊始，除了在技术层面寻求拯救金融危机的途径外，他坚定地认为，所有金融危机都是信心危机，金融系统都是建立在信念上的，信贷这个词源于拉丁文“相信”，金融机构往往自称“信托”，如果人们失去了信心就会同时挤兑，储户涌向大萧条时代的所有储蓄机构，导致灾难的降临。如何恢复人们的信心的同时又能真正把握住金融机构可能爆发的危机？前财长的战略非常新颖，让监督机构去钻研大型金融机构的财务报表，测算其将需要多少本金来度过一场灾难性的衰退。就像医生对病人进手术室前的承受力评价，其身体对手术有多大的承受力，这就是压力测试。通过测试所计算的结果，被测试单位必须筹集足够的资金填补已有的压力，如果公司没有这种自发的能力，政府就应该研究是否出手相救的问题了。然而，面对满目沧桑的金融界，压力测试或许会引发更为严重的后果，同样美联储官员并不愿意公开银行的具体数字，这隐藏着他们的担心，如果测试到未来损失以及预测的资本状况低于人们的预期，那么糟糕的结果也许会来得更早。美联储甚至警告：“这违反监管信息的机密性，并将对监管过程中的可信度造成不可弥补的破坏。”从更广的范围看，业内人员并不看好压力测试，他们认为测试就像一场形同虚设的粉饰污点的考试，为病入膏肓的银行系统开出一张清晰的健康状况清单。《纽约时报》的攻击更是一针见血：“这个压力测试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过的诡计，怀疑其能否得出可靠的结果。”然而，曾经有着丰富金融管理经验的财长坚定地认为：“这就是关键，压力测试会是一次更严酷的检验，这将是重整金融系统的一个机制，使银行有足够的资源促进而非阻止增长。”
　　如果从一种理性的角度来认识压力测试，可以理解为将不透明的金融资产透明化，借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引起人们恐慌的不确定性，它将会帮助市场区分暂时缺乏流动性的健康银行和本质上已经破产的不良银行，它将会最大能量的动员私人资本和公共资本帮助稳固强壮或虚弱的银行。换句话说，即便没有压力测试，当金融机构的风险值达到极限也会爆发，而压力测试却给出了预先的准确预测。如果压力测试可能暴露出的问题会令人不安，但是隐蔽的定时炸弹比明摆着的炸弹更加可怕。
　　压力测试设计本身是科学的。首先，它分析出来的收入和损失，将会透明每家公司潜在的损失，会根据资产长期的内在价值，而非缺乏买家的市场上当前的甩卖价值进行估算，尽管这并不那么完美。其次，测试的第二部分会提供资本运动状态的信息，在多数情况下都会给人们信心和正能量，如果金融机构本身要进行调整，那么测试的结果会提前告知；如果金融机构本身是健康的，那么测试会使人们充满信心。所以，结论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揭露更多的信息看起来是合理的，无论做什么，风险都会存在，压力测试会减少风险。但是，正是因为压力测试的首要目标是减少不确定性，所以在测试前被测试主体的不确定性正好构成压力测试的风险，以至盖特纳以及美联储的团队在做精心的测试方案的同时，也在考虑着相应的措施，调整投资战略方法，尽可能确保银行最后能有足够的资本度过经济衰退时期，无论资本是投资者自愿投入还是被逼迫。更为重要的是，通过测试让世界更好地了解美国金融机构需要多少资金，并给其自筹资金的机会。
　　就这样，即便是在总统对压力测试都表现出某种担忧的情况下，压力测试计划终于实施了。
　　测试是客观科学的，而测试的结果却是人们所普遍担心的，包括总统和财长。很明显，测试的结果可能会引发一场更大的世界经济危机，然而最终的结果没有让所有人失望，盖特纳根据结果告诉奥巴马：“我们或许可利用问题资产救助计划中的现有资源，将调整金融系统的资本结构，被测试的19家机构中有9家是‘赢家’，有5家能快速通过自身调整而走向平衡，有问题的5家被暴露在阳光下，接下来就是问题的解决。”
　　《每日经济观察》随即发表评论说，“美利坚合众国，我们同意”。这份由美国最大的对冲基金——桥水联合基金开宗明义就说：“压力测试数据和我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在金融危机发生近两年之际，一直几乎被作为官方笑柄的盖特纳力挺的压力测试结果公布以后，一个有趣的情况发生了：这场危机开始消退。也由此开始，美国的复苏信号逐渐强烈，这不能完全归功于压力测试，但至少测试给了消费者、投资者对金融机构的信心。美国经济也从2010年开始经济逐渐攀升，2014年增长2.6%，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今年会达到3.2%。
　　这场危机及压力测试给了我们以下深刻的启示。
　　从宏观来看，应致力于推动国际货币金融体系改革，完善国际金融监管。从本质上看，这次危机的爆发与监管缺失有直接关系，就是随后美国采取的政策也暴露出以公平择优为原则的国际金融机构管理层的缺失。
　　从微观上看，必须进一步强化金融机构的自律与监管。这次危机的源头，从“两房”在金融服务上的放纵以及随后一系列金融衍生品对杠杆的无限扩张和放大，既没有金融机构最起码的自律，更缺乏监管机构的有效监管。
　　泡沫出现后必须采取果断措施予以制止和消化。信贷繁荣得益于鲁莽的冒险和过度杠杆，泡沫破灭之后的直接反应就是控制信贷、减少承担的风险和降低杠杆。政策专家和政治家对一场金融危机的本能反应就是惩罚犯罪者，并把损失强加给他们的债权人，同时减少纳税人承受的灾难性风险。
　　不遗余力地坚定必胜的信心。在一场危机中，当信心消失和冒险行为停业时，如果政府措施进一步抑制冒险，就只会进一步破坏信心和触发挤兑。我们需要的是避免恶性循环，以及避免使金融系统和整体经济互相拖累的有悖常理的补救措施，如更多的私人信贷、更多的政府惜贷、更多的信心，即使因为过度自信制造了混乱。危机响应者遏制金融恐慌的唯一途径是消除恐惧来源，这意味着要防范系统性的混乱和大批公司的倒闭，确保金融机构的债权人的贷款将被偿还，并从整体上降低金融市场的不确定性。
　　（作者系重庆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