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极品《闲情赋》
邵纯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3月09日 第 A9 版 )
陶渊明的诗作恬淡、自然、平和、闲适。你听:“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诗中若隐若现地渗出了禅的境界。陶渊明的诗、辞、文、赋都是精品,但历朝历代给陶渊明的头衔只是“大诗人”,这是因为他的辞、文、赋全是由诗的语言构成的。除了大量的诗作之外,《归去来辞》《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篇篇口口相诵,千古相传,但令人莫明的是他27岁时写的情歌《闲情赋》似乎处于被埋没的境地。
我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抒写爱情的内容非常之多,诗经三百,首篇《关睢》就是情歌。白居易的《长恨歌》是描写爱情的经典长诗,但把《长恨歌》和《闲情赋》加以比较,前者那些“汉皇重色思倾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诗句显得有些俗气,甚至肉麻。而《闲情赋》中的那种“魂须臾而九迁”的爱情诉说却优雅、美妙而深幽得令人叹为观止。
首先要明白《闲情赋》中的“闲”字有多种含义,在现代语言中“闲”字多指“悠闲”“休闲”或“赋闲”,而在古汉语中,“闲”字首先包含着栅栏、限制、法度、规范的意思,《论语》中就有“大德不逾闲”之说。因此《闲情赋》中的“闲情”并不轻松,而且包含着“约束感情”的意思。
《闲情赋》不包括序文总共708个字,除了第一句因为开头有个代词“夫”,所以是七个字之外,全文由六言诗和四言诗组成,其中六言诗共111句,四言诗共11句。因此,《闲情赋》的文体名为“赋”,实际上是一首六言长诗或长歌。
之所以说《闲情赋》是情歌中的极品,大体上有三个理由。
第一,丰富多彩的想象力。《闲情赋》中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不但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是绚丽多彩的。陶渊明已经把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并且珠联璧合,每每令人击掌叫绝,令人叹服。
第二,精美的语言表达艺术。《闲情赋》中表现出来的语言艺术极其精彩。陶渊明驾驭语言的才能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意到笔随,妙语如珠。
第三,独具特色的鲜明个性。情歌,大多表现的是我要得到心爱的情人,说穿了就是要全身心地占有对方,或互相占有。而《闲情赋》中所表现出来的爱情则是我要奉献,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对方,而不是索取和占有,这是最难得的。
这位爱人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身世,也没有关于五官、肤色和身材的常见描写,如果这首赋书写的是陶渊明真实的心情,那么可以理解为他用如下的语言,歌唱他倾心相爱的人: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
以上这八句诗,说明陶渊明心目中的情人不但风姿绰约,超群拔俗,有倾城之美,而且以品德高尚闻名遐迩。她有如洁白的美玉,又如芬芳的幽兰。她把世俗的情感看得很淡,而有着高入云端的志趣。陶渊明心目中的情人简直就是一位美丽高贵的女神。这女神越美好,陶渊明的内心世界越矛盾——想亲近她,却没有勇气去结识和表白;因此他在渴求中神魂颠倒,不能自持。陶渊明唱道: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諐。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
爱得多么虔诚!在神魂陶醉的心绪中,陶渊明的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诗和音乐是相通的,他那十愿、九悲、一嗟,构思之巧妙,遣词造句形成的音乐感,使那些流行于全世界的诸多“小夜曲”都相形见绌,望尘莫及了。
陶渊明哀叹道:“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思宵梦以从之,神飘飘而不安,若凭舟之失棹,譬缘崖而无攀!”梦中思念,心神不宁,有如在船上而没有桨,在悬崖上而没有依附。到底怎么办呢?《闲情赋》的最后两句说:“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我只有一颗诚恳的心,去神游无止境的四面八方吧。
古希腊的大哲学家柏拉图有“精神恋爱”之说,陶渊明以他的《闲情赋》,为柏拉图式的爱情作了一个中国式的艺术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