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中国，长期以来农牧兼存，写农的诗词不乏佳作。例如，唐代反映农耕方面的诗作就有李绅的《悯农二首》、刘禹锡的《插田歌》、白居易的《观刈麦》、张籍的《野老歌》、聂夷中的《伤田家》等。但历代帝王，除康熙帝、乾隆帝之外，很少有帝王描写农耕。《龙之吟——中国历代帝王诗词》第1685页有乾隆帝的一首意味颇浓的《农耕好》：催耕布谷鸣林曲，辰吉相将事力田。井井鳞塍来饁女，子牵童抱绕身边。这首诗是说，春天到了，杜鹃在林间放声歌唱，似乎在催促农耕；大好农忙时节，农夫陆续在田间辛勤地耕作；到了中午时分，井然有序的田间小路上走来了送饭的女人；于是夫妻相会，子牵童抱，环绕身边。这是一幅亲情浓浓的农忙时节田间地头的场景，多么生动的农耕生活图画。情景交融，语言明快，意味深长。曲、辰，合而为“農”，现简化为“农”；田、井，合而为“畊 ”，“耕”的异体字；女、子，合而为“好”。连起来便是“农耕好”。离合诗，恐怕是中国汉字独有的，这和汉字的结构有关系，有的偏旁可以独立，合而成字，引出相应的语句。用英文、法文等写不出离合诗。
　　在两千多年的中国古代史中，出现了几百位皇帝，留有四万多首诗词，但能把笔墨转向最底层的劳苦大众，能把乡村夫妻恩爱的农耕生活描写得如此生动、具体、鲜活、有趣还真的极为少见。在帝王诗词里，描写衣锦还乡的场面相当壮阔，描绘四处征伐的局面也十分激烈，至于游山逛水的闲情逸致、花天酒地尽情享乐的场景、君臣互相吹捧唱和尽兴的情结，比比皆是。唯独描写劳苦大众小人物，非常稀少。
　　这首诗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反映了传统的夫妻恩爱、贤妻良母的主题，这是古老的中国特色。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男外女内、共同赡养老人抚养子女是义不容辞的天职。这个妇人送来的不仅仅是合乎丈夫口味的午饭，而且带来了家庭的温暖，子牵童抱，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它反映了家庭的和谐美满。如果把这首诗放在《全唐诗》里，并不逊色，可以以假乱真。有人讲，“《全唐诗》里的任何一首诗都超过乾隆皇帝写的那些自鸣得意的诗。”这话说得太绝对。一、此人大概没有通读《全唐诗》，没有发现《全唐诗》也有一般水平的；二、此人大概没有通读乾隆帝的全部诗词，没有发现乾隆诗也有写得好的。例如，《全唐诗》里有这样的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山中问答》）这首诗比较一般化。如果一定要把这首诗和乾隆的《农耕好》做个对比，我还是欣赏乾隆的这首诗。因为后者更接地气、更有灵气、更有生活气息。
　　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写过农耕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外狭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它描绘了农耕的辛劳，披星戴月，夕露沾衣，但没有看到乡间老幼之间的感情世界。宋代诗人翁卷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首诗的笔墨烘托出了农忙的紧张气氛，有共性而少个性，是群体形象。宋代诗人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中描写夏季的农村生活：“昼出耕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这首诗很有韵味，把农家儿女的辛勤劳作反映得比较具体形象，接地气，较真切，可圈可点。而上面介绍的乾隆的这首诗，有渊明之清俊淡雅、翁卷之简洁真切、成大之鲜活灵动，堪称乾隆诗中的佳品。它经得起历史的、实践的、文学的考验。
　　（作者系中央党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