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礼物
路文彬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1月26日 第 A9 版 )
说起礼物,我们总觉得那应该是个好东西,至少是种友爱的表示。其实,如今的礼物明显分为两种:一种的确是为了表示友好,比如亲朋之间的馈赠;另一种却是为了达成个人目的而向握有权力者施以的收买。前一种礼物一定是出于心甘情愿,后一种礼物可就不一定了,因为它不是示好而是讨好。在更多情况下,这后一种礼物即使表面看来是主动给出去的,内里暗含的却是不得不给的苦衷,因为送礼者心里清楚,倘若不给,自己想办的事情未必能办得成。
从文化人类学家的考证来看,礼物的出现更符合后一种实际,其中掺杂着权力和利益的博弈。这也就是说,礼物的出身应该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美好。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礼轻情意重”的古老说法还是表明,我们在它身上寄托着非常美好的情愫。因此,在礼物这件事上,我们自然希望是主动的而不是被迫的。主动给出的礼物表达的是爱,是感激和赞美;被迫给出的礼物却多少带有一些污辱了,污辱自己,也污辱对方,即便对方很可能会欣然接受。
在中国,我们专有“送礼”一词,然而谁都明白,这里所指的礼物基本上与爱、感激或赞美的情感无关。我有一位这样的朋友,因为坚持不给领导送礼,所以迟迟得不到提职的机会。有同事出于好意劝其不妨就稍稍妥协一次,而他的回答总是那么生硬的一句:“与其这样送礼,还不如杀掉我好啦。”士可杀不可辱,显然,我的这位朋友觉得这样的送礼实际上就是辱没自己,而这又何尝不是对领导的一种尊重呢?
由于有着太过刻意的功利目的,送礼在中国早已被专门化了,也被阴暗化了。而在我看来,事实上大多数外国人比我们更善于送礼;对他们而言,送礼乃是日常交往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我就常常收到外国同事和学生们的礼物,当然,那一般都不会是十分贵重的礼物,而仅仅是一种恰当礼貌和友好的表示。接受他们的礼物,让你感受到的只有愉快。这样的礼物增进了彼此间的交流,也加深了相互间的情感。
我的中国学生们也常会送我礼物,可令我感到的却是困惑和不悦。比如,一个平素学习极不认真的女生,一再将我的劝告当成耳旁风,临近毕业论文无法通过时,她竟提着价格不菲的烟酒贸然闯进门来。想到这是在我名下读了三年的所谓研究生,我既感耻辱又觉悲哀。还有一名研究生,三年来每次开学都要带点儿家乡的土特产给我,他那真诚朴实的样子一度让我很是感动,不忍拒绝。但在毕业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的土特产了。倒不是贪恋他的礼物,而是觉得有些不解,他就在和我几步之遥的另一栋办公楼里上班,平常偶尔还有碰面的机会,这不一样的表现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几年之后,这名毕业生又回到我们这里读起了在职博士,我们又恢复了直接而现实的师生关系,与此一同恢复的还有那中断已久的土特产供应。于是,我明白了,礼物在他那里意味着什么。
顿悟间,我回想起自己求学时期认识的那位老教授。他给我的印象是相当的古板,从不接受学生的任何礼物。一次,一个同样古板的弟子不顾众师兄师姐的劝阻,非要将乘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从老家扛来的一条羊腿送到导师家里。老教授当然是毫不例外地坚决拒绝,可这不知趣的弟子却扔下羊腿就溜。结果,他刚溜出院子,就见那条羊腿从墙头上呼啸着飞将出来,险些砸中自己的脑袋。
我一直认为这位老教授的做法实在是有些过分,迂腐且不说了,关键是太不近人情。心想等自己将来当上教授,绝不能像他那样对待送礼上门的学生。清高固然没错,但清高到不近人情的程度可就算不上什么美德了吧。但是今天,面对这些越来越会送礼的学生,我的这种想法却不由自主地有所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