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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孩子
梁鸿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1月12日 第 A9 版 )
我的母校梁庄小学已经关闭将近十年了。院子里面的空旷处早已被开垦成一片茂盛的菜地,正中央原来矗立旗杆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水泥的底座,后面的楼房还在那里。走近去看教学楼,才发现,它其实已经破旧不堪了。楼下几间里面多是堆些破旧的家具,床、沙发、木椅、小凳子、锅碗瓢盆扔得到处都是,还有散乱的不知何年何月的作业本。顺着已经没有扶栏的楼梯,我们上了二楼。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往村庄里面看,才发现,学校是整个村庄最高的地方,我想,当年选址的时候,也许有统领村庄的意思吧。这所学校,经历过怎样的繁荣与兴盛,又是如何被抛出历史之外?我决定找当年曾经在小学教书的万明哥谈谈,他是学校的元老,了解梁庄小学的全部历史。
梁万明,瘦小,五十多岁,戴着一个老头帽,衣服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样式。毕竟曾经做过十几年的教师,万明哥说话咬文嚼字,非常慢,有自己的看法,常有惊人之语出来。
我今年五十五周岁,七八年(1978年)我初中毕业,上两年农业大学,就到学校教书。咱们梁庄小学是整个乡里第一个盖起来的,当时教育组还送个碑,上面写着,“梁庄村全体干群兴学纪念碑”,这些我都记哩清,那时候全村建校可真是一条心,没有谁说偷奸耍滑,在上学学文化这件事上,都不含糊。当时学龄儿童入学率百分之百,那时候考试评比,吴镇中心小学第一,梁庄就是第二。梁庄学风还是很旺的。八十年代中期,哪怕是个傻子,只要还能走路,都把他叫到学校。咱们梁家来娃儿不上学,老师们到家里去叫几次。那时候咱们县是全国的状元县,高考全国第一。真是厉害。看看现在都成啥样了。
九二年(1992年)我不教了,被清退了。那时候分计划内民办和计划外民办,说是给我补个指标,算计划内。谁知道教办室主任就是按送礼圈的,我被圈到外面了。九二年国家对民办老师收编,不再扩编了。我也没有机会了,只好不干了。现在梁庄小学已经有十来年没学生。学校自动关门,一部分家长带走了,一部分不够班,当时说的是留下一、二、三年级,其他的到镇上去。后来乡教办室不再派老师了,学校也就散了。前几年,校长把旗杆都弄倒卖了,是个不锈钢的,估计能卖个一百多块钱。
从大道理上说是人口流动和计划生育综合造成的。真正来说,是村长、支书一伙儿把它弄倒了。上级派四个老师,老师来了,应该有补助,老师工资偏低,村里要给补助,再找一个做饭的,梁庄以前再穷,对老师的补助从来没有少过。现在,说是没这笔开支,村支书不给了。老师来干一年半年,都跑了。要是村里积极,去乡里交涉,到镇上说说,或者去教育局要老师,估计也行。老师嘛,到哪儿不是教书,咱梁庄也不是乡里最偏僻的地方。还有,就是说服家长让孩子回来上学,其实家长谁愿意让孩子跑恁远。村长根本不愿意操这心。当然,不去说有个好处,每年还有个教育统筹费,学校没有了,统筹费还有,钱就到他们自己口袋里了。
现在算算咱们村的学龄儿童,开个一二三年级,根本没问题。没人操这心。去年有村民把校
舍承包了,养了一茬猪,白天在院里放着,晚上赶到教室里。不是那校门口墙上的标语咋变成了“梁庄猪场 教书育人”?这都是那坏娃们胡写的。后来,教育局说,不雅观,不让养了。
现在小孩子上学,希望也不大。最近十来年娃们明显对求学信心不足,这是国家大学生制度改革造成的,上大学光收费不分配,上完了也没地方去。原来小孩不去上学,家长都是拿着棍子满村打,现在孩子不去上学也不用棍子打了。上几年大学至少得花四五万块,还不如去打工。就说考上学,也毕业了,谁还有十万块再去跑分配?
但是,说到底,家长还是有一种心思,只要小孩愿意上学,哪怕卖房卖血,总认为有文化有知识好,家长的第一愿望还是求知。你不敢想,算算现在的失学率比八十年代那时候要高得多。现代化是现代化了,教育程度反而下降了。初中以后辍学率非常高,学生是百分百不想上,也上不进去,升学最大的障碍是网络游戏。家长在外打工,都是爷爷奶奶管,哪儿管得住。
唉,你说路过小学啥心情?心里都不美,就是没有小孩的单身汉看见心里都不美。现在,村里大人每天去镇上接送学生,人都快够死了,农民又不是上下班,正在锄地,锄扔了都得去接。梁庄估计有几十家子。六点起来做饭,七点多骑个三轮车或自行车送去上学,中午再接送,下午再接送。活都干不了。有钱人家送到封闭式学校。可那封闭学校是啥?我都打听过了,教学质量差得要不得,成绩都是瞎编的,到考试的时候,老师把题写到黑板上讲一遍,学生还不会做。
留守儿童的毛病在于隔代管教,溺爱多,随着生活的富有,孩儿父母都留有生活费,小花钱儿也把小学生的习惯弄坏。个个家里放有一二百张碟,大人要是不在家,小孩能看上一天碟。
让一所学校消失很容易,也很正常,因为有许多实际的理由,人口减少、费用增多、家长嫌差,等等,但是,如果从一个民族的精神凝聚力和文化传承角度来看,它又不仅是一所小学去留的问题。对于梁庄村而言,随着小学的破败,一种颓废、失落与涣散也慢慢弥漫在生活于其中的人们心中。在许多时候,它是无形的,但最终却以有形的东西向我们展示它强大的破坏力。
黄昏中的梁庄,是如此寂静。回首那已在薄暮中的学校,望着那八个大字“梁庄猪场 教书育人”,我有些走神,发呆。我可爱的家乡,我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们,难道只能在奔波中完成自己最初的教育?难道他们必须忍受与父母分离,必须在爱的缺失中成长?难道他们命中注定只能成为漂泊在外的打工者?或者,如果一所小学的消失是一种必然,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重新把这已经涣散的村庄精神再凝聚起来?能够重新找回那激动过人心的对教育、文化的崇高感与求知的信心?
(本文选自梁鸿《中国在梁庄》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