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投资的三种选择

王东京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4年09月22日 第 A4 版 )

  我最近连续写了几篇文章,中心意思是扩投资与扩消费相较,后者才是拉动经济的重点。可时下学界有个流行观点,说上半年消费与出口皆稳中有升,唯有投资同比不升反降,有数据支持,故因此断定经济下行是由投资不足引起,认为拉动经济的重点是扩投资。实话说,这观点我不同意。
  不否认,上半年投资增速确实在放缓,相关数据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不过即便如此,我认为也不能得出扩投资是拉动经济重点的结论。路人皆知,目前中国经济的症结是产能过剩,亟待“转方式、调结构”,而调结构投资放缓在所难免。站在企业的角度想吧,若市场需求不振,产品卖不出怎可能去盲目扩投资呢?由此看,当务之急应是扩消费,扩投资也要以扩消费为前提。
  这观点我曾说过多次,也反复解释过。本文要讨论的,是假定市场有需求政府该怎样扩投资?这问题其实用不着多想,办法就两个:一是加税;二是发债。是的,扩投资不能空手套狼,首先得有钱,没钱谈何扩投资?关键问题是钱从何来?政府并无点石成金的本领,除了加税与发债怕是别无他法,所以跟下来的问题,实际是要讨论政府扩投资应首选加税还是首选发债。
  显然,对这问题的处理,各国的做法不尽相同。美国次贷危机后,奥巴马提出了1.5万亿美元的加税计划;而中国相反,则主要是发债,并同时推出了结构性增减税方案。那么加税与发债究竟何者更优?若二选一,我不选加税。为什么?个中道理美国众议院预算委主席保罗·莱恩说得明白:“政府收税越多,最终获取的就越少。对创造就业者收税越多,你获得的就业机会就越少;对投资征税更多,你获得的投资就越少。”
  不错,当一国经济进入下行期,加税无疑是杀鸡取卵,那样不仅会抑制民间投资,还会打击公众消费。发债呢?发债吸纳的是闲置资金,短期看,对民间投资与消费无碍;而对政府投资肯定有助。当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就是通过发债,经济才得以化险为夷;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殃及全球,中国还是发债。当初不少国外学术机构危言耸听,预判2009年中国经济将跌破7%,结果却增长了8.7%。
  别误会,我不选加税而主张发债,不是说扩投资就非得发债不行。我的意思是,短期内发债比加税可取。但若长远看,发债也非上选,最终也会排挤民间投资,故发债虽可应急,但只能是权宜之计。为何这么说?让我从两个角度解释。
  第一个角度,是从价格累积过程看。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1898年出版《利息与价格》,提出“累积过程原理”,此原理一直被视为凯恩斯主义的先导。何谓“累积过程原理”?维克塞尔首先区分了“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他指出,货币利率是指借贷“货币资本”的利率;而自然利率则是指借贷“实物资本”的利率。比如人类社会在没有出现货币之前,企业借贷的不是货币,而是实物,还本付息也是用实物,这种所付“实物利息”与所借“实物资本”之比,就是自然利率。
  于是维克塞尔推断说,当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一致,资本供求处于均衡状态,生产既不会扩大,也不会缩小,价格将保持稳定;当货币利率低于自然利率,企业发现有利可图便会扩大生产,而需求增大,价格将不断向上累积上涨;反过来,当货币利率高于自然利率,由于投资成本升高企业会相应压缩生产,需求随之萎缩,价格则进入一个向下累积的过程。
  以上维克赛尔分析的是利率与价格,但给我们的启示是,当货币利率一旦高于自然利率,企业便会压缩投资。也许有人问,这与我们讨论的政府发债有关系吗?当然有。不要忘了,政府债的最大买家是银行,银行买了政府债企业贷款会减少,而贷款紧缺必推高货币利率。中国最近的情形正如此,不信你去听听企业家怎么说吧。
  另一角度,是从政府投资的挤出效应看。经济学有个著名的“李嘉图-巴罗等价定理”,该定理说,政府今天的债就等于明天企业的税。当然这也是从长期看。想想也是,政府发债自己肯定还不了,还债最后还得靠企业缴税。这样政府发债越多,企业日后税负就越重。而企业缴税多了,利润减少投资也会减少。故经济学说政府投资有挤出效应,即政府今天的投资可能挤出企业明天的投资。
  由此看,除了发债,扩投资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减税。发债是扩政府投资,减税是扩企业投资。对此,学界并无分歧,而分歧在于,扩政府投资与扩企业投资该怎样取舍。我的观点,政府投资应该扩,但重点应扩企业投资。政府扩投资无非是创造就业,扩企业投资其实也一样创造就业。而且由于预算约束不同,投资效果也大不同。我们时常听说搞政府工程有官员腐败,可有谁听说过官员自己家里装修有吃回扣的呢?
  写到这里,让我对本文作一小结。有三个要点:第一,短期看,扩政府投资加税不如发债;第二,从投资效果看,扩政府投资不及扩企业投资;第三,扩企业投资政府应少发债多减税。若说得再简洁些,一句话:扩投资加税不如发债,发债不如减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