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唐代诗文
顾农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7年10月01日 第 09 版 )
唐代是中国古代国力最强盛、民族精神最高扬的时期之一,鲁迅对盛唐气象非常神往,曾在《看镜有感》一文中写道:“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鸵鸟,则办法简直前无古人。现今坟墓上不待言,即平常的绘画,可有人敢用一朵洋花一只洋鸟,即私人的印章,可有人肯用一个草书一个俗字么?”一个健康的有自信心的民族,从来是乐于接受外来文化的。唐人翻译佛经多用直译,不急于使译文风格本土化,这大约也是国力强盛、充满自信的缘故。对此鲁迅也给予很高评价,拿来作为自己主张“硬译”的历史依据。
鲁迅对唐诗评价极高,曾说过:“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这番话说得似乎有些绝对化,但这是他在提到自己的诗作时说的,接下来又说:“然而言行不能一致,有时也诌几句,自省亦殊可笑”,可知是自谦的同时采用极而言之的手法以充分表达他对唐诗的激赏。鲁迅读唐诗颇熟,时时随手引用。他为阐明“革命文学”无须乞灵于标语口号,即引用白居易《宴散》诗中“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二句为例,说明写富贵而不用“金”、“玉”、“锦”、“绮”那些字眼,乃真有富贵气;他指出隐藏自己的旧作是徒劳的,人家可以查旧帐查出来,则举韦庄《秦妇吟》为例。运用之妙,在乎一心。鲁迅在杂文中引用唐诗,虽然意在为我所用,作为社会批评、文明批评的某种材料,并不是对唐诗本身进行研究,但由于鲁迅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所以他那些自由发挥的片言只语仍然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往往能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例如讲到夸张,鲁迅引用李白的诗句“燕山雪花大如席”,指出这当然是夸张,“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点诚实在里面,使我们立刻知道燕山原来有这么冷”。夸而有节的道理,一下子就讲得十分透辟。
对于唐代最伟大的诗人杜甫,鲁迅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他在杂文《女人未必多说谎》一文中涉及历史,不指名地引用杜甫道:“譬如罢,关于杨妃,禄山之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久了。”这里引用的两句诗出于杜甫的名篇《北征》,鲁迅显然很欣赏杜甫敢于直言的胆量,这跟历来关于《北征》的诠释很不同,而自有其根据。鲁迅对杜甫总体评价极高,有一次刘大杰向他请教文学史问题,郁达夫也在座,郁认为杜甫的律诗高于他的古体,鲁迅不以为然,说“杜甫的律诗,后人还可以摹拟,古体的内容深厚,风力高昂,是不许人摹拟的。他的《北征》就远在韩愈的《南山》之上。韩愈用力学他,差得远。”刘大杰问“杜甫同李白、陶潜的比较看法如何?”鲁迅回答说:“这很难说。陶潜、李白在中国文学史上都是头等人物。我总觉得陶潜站得稍远一点,李白站得稍高一点。这也是时事使然。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两小段话言简意深,真所谓不刊之论。游国恩等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之修订本特别引证了这一段话,来说明杜甫的伟大之处。
增田涉在《鲁迅的印象》一书中认为鲁迅的小说有着杜甫的诗情,极有见地,这应当是指其中对现实生活充满了关怀而言。
对于唐代散文鲁迅也作过深入的研究,早年整理过虞世南、沈亚之的文集,取得很好的成绩。他不大看好散文正宗的韩(愈)柳(宗元),却辑录过一本唐广州司马刘恂的《岭表录异》,水平大大高于清代的武英殿本。鲁迅对于传统中所谓“正宗”的部分,往往持保留的态度;他更看重那些历来处于边缘而精华较多的作品,典型的例子是他曾特别提出唐末三家:“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罗隐的《谗书》,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为隐士,而看他们的《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这一结论,现已为文学史界广泛接受,时时征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