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严肃对待历史
——对《解开“真理标准”文章作者之谜》一文的辨析
沈宝祥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5年05月16日 第 05 版 )
2004年10月号的《纵横》杂志,刊登了《解开“真理标准”文章作者之谜》一文(以下简称《谜》文),作者王强华。
《谜》文以所谓“正史”作者的口吻和气势发议论,所论颇为武断,且远远超出一篇文章作者的问题,直指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并涉及胡耀邦同志。我作为当年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的一员、理论动态组的一员,也算是一个当事人和见证人,又对此事作过调查,我觉得有责任撰写此文,对《谜》文略加辨析。
[一]
《谜》文首先对邓小平是真理标准问题讨论的“支持者”这个提法进行指责。该文认为,真理标准问题讨论“是由邓小平发动、组织、和领导的”,言下之意是,说邓小平是“支持者”,就贬低了邓小平对这场大讨论所作的贡献。对此,我只想介绍一点情况。邓小平是真理标准问题讨论的“支持者”这个提法,源出于党中央的文献。邓小平逝世后,党中央的《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江泽民致的悼词,讲到邓小平对这场大讨论的贡献时,都是用“支持开展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这样的提法(见1997年2月20、26日《人民日报》)。这是严肃的历史判断和历史评价。《谜》文将党中央的这个准确提法斥之为“社会上流传”的“不实的野史”,真让人吃惊!
胡耀邦“组织和推动了关干真理标准的讨论”这个提法,有充分的事实作依据,也见之于党中央的文献。《谜》文贬低胡耀邦,既不符合历史,也很不明智。
[二]
《谜》文用很大的篇幅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以下简称《实》文)文章的作者。
《实》文的撰写和定稿有一个过程,而且涉及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和光明日报社两家,当时又没有著作权的概念,对作者未加明确,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因而事后对文章作者出现不同说法。
在第60期《理论动态清样上,开始在文后写有“(《光明日报》社供稿,作者胡福明,本刊作了些修改)”。后来有人提出意见,认为文章已作了很大修改,又没有征求胡福明的意见,这样写已不合适,付印前就将人名删掉了。《实》文作为《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发表后,一时受到很大压力,又有原文稿已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说法。真理标准问题讨论的形势变化后,有记者采访胡福明,在采访报道中明确说此文作者是胡福明。1984年,《光明日报》举办优秀论文评奖活动,《实》文得“特别奖”。10月11日,在该报第1版公布了评奖结果,写明《实》文作者胡福明。此时,就发生了作者是谁的争议。当年的总编辑杨西光(评奖时已退下领导岗位任顾问)在1984年11月12日为此专写的一个材料提出:“关于写作的具体发展过程,建议由中央党校和《光明日报》当时参加写作的同志共同座谈回忆,并尽力搜集原始材料”。杨西光用委婉的语言提出,《实》文的作者要重新考虑。
1985年1月20日,《光明日报》评论部编印了一个资料集:《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写作和发表的经过》,其内容主要是5600字的说明和十三个附件,即《实》文的第一稿和历次修改稿,及最后定稿。文后注明:“以上是根据《光明日报》的同志参照留有的小样、笔记进行回忆座谈,并根据现存原始清样,以及目前可能搜集到的写作和发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的情况,由光明日报评论部整理的。”很明显,这个集子是依据杨西光的意见而编的,所论也不是个人意见。这个集子对《实》文的作者是这样说的:“胡福明同志是初稿的执笔者,孙长江同志最后执笔完稿”。《光明日报》的其他有关文章中,对于《实》文作者,也是这样说的。
以上材料对《实》文的作者说得很明确,也比较符合实际。现在,《谜》文改变了《光明日报》评论部1985年关于《实》文作者的结论,说孙长江是编者,不是作者。不知什么原因,《谜》文根本不提那个资料集。对同一件事,彼一时那样说,此一时又这样说。对待历史能这样随意吗?
[三]
《谜》文改变《实》文作者的主要理由之一,是说《光明日报》将《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文稿送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是请他们帮助修改”,最后定稿(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主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更”,“基本观点、主要论据也没有变化”,核心内容“没有突破”。《谜》文用很大篇幅对两个文稿的自然段逐一进行对照比较分析,得出结论是,《实》文不是“一部独立的作品”。我认为,《谜》文这个结论还是可以成立的。《实》文是两个文稿捏合在一起的作品,不是孙长江一个人的作品,但同时说明,也不是胡福明一个人的作品。
《光明日报》评论部的资料集说孙长江是《实》文的最后执笔完稿者。这个论断比较符合实际,我再补充介绍一些情况。
(一)孙长江在将两个稿“捏在一起”时,是用剪贴的办法,将光明日报社稿中可用的段落和长句剪下贴在稿纸上。我手头有复印件,看起来一目了然。我仔细统计一下,共剪贴2400字。《光明日报》送来的文稿有9000多字,孙浓缩为6400字,将文稿改写了。
(二)经过孙长江的改写,文章的质量有了明显的提高。对此,前述光明日报评论部编的集子作了如下评述:“文章对原来的稿子作了不少删削,约一半多段落是重写的,对真理和社会实践作了定义式的简明界说,使逻辑和文字叙述以及定论都更加清楚,更加精确。
文章又加了毛主席在1958年修改三年前写的《中国农村社会主义高潮》按语中个别提法的例子,使文章的论据增加了分量。
文章最后一段写得更加有力,提出要反对躺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现成条文上,并指出共产党人要有责任心和胆略,要研究生动的实际生活,研究新的实践中提出的新问题,这就使现实问题的针对性有了加强”。这样的评价也散见于光明日报社同志公开发表的文章中。
他们的结论是,孙长江的修改,“保持了基本观点,质量上有了提高。”这个评价比较客观。总之,经过孙长江的改写,使这篇文稿达到了在《理论动态》发表的要求。
(三)吴江和孙长江坚持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作为这篇文章的题目,对《光明日报》的文稿来说,是最重要的改动。对此,当年光明日报社理论部主任马沛文在一个会议的发言中说: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最后改定的标题上加了“唯一”二字。“这个改动也颇关重要。因为,有人并不反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但却反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马沛文:《放言集》上册第3页)的确是这样。于光远说:“我特别看重唯一’这两个字。我知道马克思讲实践标准’时,实际上就含有唯一的意思,但没有使用唯一’这两个字。毛泽东的《实践论》中是这么写的:判断认识或理论之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在这段表述真理标准的语句中也没有唯一'两字。”(于光远:《我亲历的那次历史转折》第153页)于光远认为,在1978年那场讨论中有针对性地排他地提出实践是“唯一”标准,有很强的现实性,有明确的对立面,问题提得突出、尖锐与彻底。陈云“非常赞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提法”。(见1995年4月17月《人民日报》)他多次将这句话写成条幅送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题目,不但使文章的主题明确了,而且,使文章上升到了新的境界。这句话精确,简练,鲜明,通俗,成为这场大讨论的基本语言。邓小平就将这场讨论称之为“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问题的讨论”。(见《邓小平文选》第2卷第143、190页)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报也是这样称呼这场大讨论的。这场大讨论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七年,那篇文章的具体内容恐怕一般人都说不出来了,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却被历史留下来了。党的重要文献一再使用这句话,并为广大干部和群众所掌握。
《谜》文说,光明日报社的文稿的核心内容“一是反对两个凡是,一是强调唯一标准”,“包括标题突出唯一’”。实际情况是,光明日报社同志经过多次修改,将文稿题目改为《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于4月21日送中央党校(孙长江曾将这个文稿给我看过,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一切真理”这个提法要考虑)。他们突出的是“一切真理”,而不是“唯一标准”。几天后,光明日报社又送来一个改稿,题目也改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他们的最后两个改稿在结尾处是都强调:“坚持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这一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很明显,他们是匆忙地在文章题目加上“唯一标准”的。
一些情况表明,有必要讲一下特约评论员的署名问题。
特约评论员的署名,是胡耀邦的一个创造。他提出这个署名时,正好我在场,也算是一个见证人。当时,在首都报纸上的“特约评论员”。就是胡耀邦为代表的《理论动态》。后来,中央组织部的《组工通讯》的文章,也作为特约评论员文章发表,这个特约评论员,就是胡耀邦为代表的《组工通讯》。在开初的一段时间内,特约评论员就是这两家。以某一位理论工作者个人作为特约评论员,在那时是不可设想的。特约评论员的署名比较广泛地使用,那是以后的事。《实》文既然在《理论动态》发表,公开发表时文署了特约评论员的名,就有了特殊的意义,也有了同一般作者署名不可比拟的分量和影响力,胡耀邦承担了文章的全部政治责任。《实》文发表后,特约评论员遭到批评指责时,胡耀邦也被点了名,他承受了很大的政治压力。那时,除了胡耀邦,还有谁能承担这样的政治责任?某些人认为,特约评论员只是一个署名而已,说得太轻飘了。
[四]
《谜》文引《著作权法》,讲了什么是作者,什么是编者。《谜》文明确地说:“孙长江当年是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的研究人员,参与编辑《理论动态》。”按照这样的逻辑,孙长江既然参与编辑《理论动态》,就只是—个编者,而不是作者。《谜》文作者的解谜法宝,其实是想当然的论断。
我从筹办《理论动态》时起,就参与其事,而且一以贯之,对谁参与编辑工作,还是了解的。我要明确地说,孙长江从来没有参与《理论动态》的编辑工作。当时,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下设三个组,即研究组(孙长江为组长)、理论动态组、校刊组,三个组各司其职,各干其事。我们没有参与过校刊的编辑工作,那两个组的人(包括孙长江)也没有参与过《理论动态》的编辑工作。胡耀邦隔一段时间就要召集理论动态组同志开会,但他每次都事前打招呼,就动态组的人参加,人不要多(动态组的人也不是全去)。《谜》文说孙长江参与编辑《理论动态》依据是什么?
孙长江不是《理论动态》的编者,倒是《理论动态》的一个作者。他曾为《理论动态》写过几篇重要文章,包括已经写了初稿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篇。
《谜》文还说,“光明日报与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及孙长江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家新闻出版单位与特约编辑’的关系”。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当过《光明日报》的“特约编辑”!当年,理论研究室撰写《实》文,我们编辑《实》文,在《理论动态》发表,做的都是光明日报特约编辑的工作。真是太离奇了。
《谜》文为什么要这样说,细想一下,也不难理解。
从1978年1月14日到4月10日,光明日报理论部同志对胡福明的文稿经过了五次修改,送到杨西光那里后,又经过了三次修改。八次修改,化了很大精力,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中央党校也有自己的具体情况和工作步骤。
1977年10月,中央党校隆重举行复校后的开学典礼。叶剑英在讲话中提出,我希望党校的同志,来党校学习的同志,都来用心研究我们党的历史,特别是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历史。这实际上是党中央要求中央党校总结十年“文革”。这是一项十分复杂、敏感而艰巨的政治任务。主持中央党校工作的胡耀邦对此项任务十分重视,又很慎重。他布置党史教研室和党建教研室合作,先搞出一个实施方案。然后,又召开中央党校党委会议进行讨论。在这个会议上,胡耀邦明确提出,这十几年的历史,不要根据哪个文件、哪个同志讲话,要看实践,通过实践来检验分析。冯文彬在总结时用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样的话。胡耀邦让吴江牵头起草一个指导文件(《光明日报》社同志说是“一个党史问题材料”,不确切)。在胡耀邦具体指导下写成的这个文件在“怎样进行研究”部分提出:第一,应当完整地准确地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的精神实质,来进行研究。第二,应当以实践作为检验真理、辨别路线是非的标准,实事求是地进行研究。在1978年4月,用十天时间,组织中央党校八百学员进行学习讨论。从我查找到的部分讨论记录看,讨论很热烈,大家在初步掌握实践标准的基础上,提出了许多问题,如是否存在两个司令部,是否有一条修正主义路线,等等。这个学习讨论实际上是真理标准问题讨论的酝酿,也是彻底否定“文革”的开端,是一个大胆而意义重大深远的举措。讨论中,学员对真理的标准也有不同的理解。依据八百学员过论的情况,理论研究室决定撰写文章,进一步阐述真理标准问题,题目确定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由孙长江承担撰写任务。孙很快写出了初稿。除吴江外,已故的孟凡同志(理论研究室分管理论动态组的副主任)告诉我,他看过孙的初稿,理论动态组组长王聚武也告诉我,他也看过孙的初稿。依据当时的情况,理论研究室是肯定能够很快写出这篇文章的。正在这时,光明日报送来文稿,要求帮助“审改”。吴江布置孙长江,将两个文稿“捏在一起”,但强调题目还是用原来的。光明日报社的同志强调,只是要求修改,而理论研究室是按照原定部署撰写和发表文章,而不是偶然地为光明日报社修改一篇文稿,更不是当他们的“特约编辑”。
《谜》文说:《理论动态》在文章后面注明:“《光明日报》社供稿,本刊作了些修改”。因为,“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的同志心里完全明白,所以在《理论动态》正式出刊《实》文时,经过他们的再三斟酌”,写了这个注。关于这个注,我也知道一点情况。前面说过,这个注文已经删去了人名。在送印厂前,孙长江同我商量,说这样写已经不合实际情况,因为稿子已经作了很大修改,实际上是改写了,但是为了照顾两家的关系,是不是就这样算了。我表示同意。当时没有著作权的意识(理论动态组同志撰写的文章都不署名),是从谦让出发。但绝没有想到,这种谦让会被人当作把柄来用。
《谜》文还说,《光明日报》将文稿送给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只是“请他们帮助修改”。实际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杨西光将文稿送理论研究室,一再要求在《理论动态》先刊登,一是要求帮助修改,更重要的是,是要使之成为《光明日报》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杨西光通过他的老战友孟凡来办这件事,他委托孟凡向胡耀邦报告,与吴江联系。杨多次同孟凡谈这件事。孟凡生前几次同我谈过此事,还写了回忆录。他在回忆录中说,“有一次,杨西光同志找我,说要同我商量一个问题。他说,最近胡福明投来一篇稿子,是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杨西光同志说,要发,有政治风险。我们《光明日报》太小,承担不了,影响也比较小。你看,《理论动态》能不能给先发一下。我这个人的水平有限,你是知道的,你们那里有吴江,秀才比较多,还有耀邦同志把关。这事你老孟帮助疏通疏通。”孟凡不止一次对我讲,杨西光曾对他说,你们已经给《人民日报》几篇特约评论员文章了,也给一篇我们嘛!以上这些情况,当年作为光明日报理论部哲学组组长的王强华,可能不知其详。如果是由于不知情而那样讲,还是可以谅解的。
[五]
回想那场大讨论,那是峥嵘岁月。在这场大讨论中,理论工作者和新闻工作者密切合作,互相配合,作出了很大贡献。那段历史是值得回忆的,更是需要珍惜的。
1979年3月,《人民日报》给《理论动态》的一篇文稿提出了修改意见。胡耀邦很赞赏,他在给理论动态组的批语中提出,“这么改,更稳妥了,希望新闻界、理论界更好地发扬这种互相商讨、互相琢磨的风气。”这是他对我们理论界和新闻界的股切期望。我们要进一步发扬这种良好风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