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心

吴海贝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8月28日 第 12 版 )

最初知道赵树理,是在祖父的话里。

祖父抽着旱烟,念叨出一段顺口溜。我问是什么,他磕磕烟灰:“《李有才板话》,赵树理写的。那时村里识字的人少,农会干部把他的书念给大家听。你太爷爷听了,一晚上没睡着。”

“为什么睡不着?”

“那书里写的,跟他过的日子一模一样。”

后来在课本里遇到赵树理。《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三里湾》,一篇篇读下去。起初不觉得这些文字多了不起。它们朴素得像庄稼,没有奇崛的比喻,没有复杂的结构。他写的无非是想自由恋爱的农村青年、会用快板说真话的农会老成员、办合作社时各家的小算盘。没有英雄传奇,全是家长里短。那些人物和故事,离我的生活似乎很远,我读不出祖父和太爷爷当年的那种震动。

直到那年暑假,我回到祖父住了一辈子的晋东南小山村。傍晚时分,蹲在院门口端着碗吃饭的邻居、聚在槐树下为一件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又笑作一团的乡亲,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些生动的脸,忽然间全明白了:赵树理不是在描写农民,他笔下的文字,就是农民自己的声音。书里人物的腔调与做派,和眼前的乡亲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是农民的“写话人”,把农民嘴里的话、心里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他不需要“体验生活”,因为他一辈子都泡在生活里。生于沁水,长在农家,会赶车、会锄地、会唱上党梆子。当了干部,照样穿对襟褂子,吃小米饭,说家乡话。他基本没离开过那片土地,那里的悲欢离合就是他自己的悲欢离合。

在现当代文学史上,赵树理是风格极为独特的一位。新文学运动中,鲁迅、茅盾、巴金、老舍等群星璀璨。但是新文学的读者基本局限在城市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读不懂欧化的句式,也理解不了知识分子的苦闷。鲁迅笔下的闰土几乎是沉默的,没有多少话,是“被看”的。赵树理不一样,他笔下的农民不再是沉默的“他者”,而是活生生、有缺点也有尊严的“自己人”。二诸葛迷信,三仙姑泼辣,小芹倔强……都不完美,却都让人觉得亲切。他不俯视,也不仰视,就站在他们中间,用他们的眼睛看世界,用他们的嘴巴说故事。

今天重温赵树理,最打动我的,是贯穿他全部创作的那种精神,他写农民,是因为爱。爱他们的勤劳,也爱他们的狡黠;爱他们的善良,也爱他们的世故;爱他们泥土般的质朴,也爱他们野草般的坚韧。这是血肉相连的“共情”。他把根扎进泥土,和庄稼人一起经风历雨,文字才那样接地气,才那样有力量。

赵树理去世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农村已大不相同,短视频取代了打谷场上的快板。“板话”换了模样。但他笔下那些劳动的身影、婚丧嫁娶的悲欢,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恒常的风景。人间烟火气永远不会过时。

更宝贵的,是他那种文学创作的姿态:始终把自己放在书写的人群之中,他的文字里有温度、有呼吸、有炊烟和柴火的气味。他告诉我们文学的力量不必来自华彩辞章或宏大叙事,也可以来自沾泥的布鞋、带乡音的对白,来自一种把“他”说成“我们”的深情。

我明白,像祖父那样的家乡人为什么会常念叨赵树理,他把他们的人生写活了。我虽早已离开那片土地,可读到那些朴素的句子时,心头涌上的温热与太爷爷当年如出一辙。200余万字的大众化文学经典、“山药蛋派”创作范式、扎根泥土的人民立场以及“自食其力”的人格精神,是赵树理对这个世界的辛勤馈赠,他得到的必然是人们长久的喜爱和敬意。